斥候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抬起眼皮看了看谢倬，又飞快地垂下去，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连咽了两口唾沫才挤出一句："阿力校尉……阿力校尉策动了临水县的羯兵，在燕军围城时赶到邺城城外驰援，后来，他不慎中了慕容恪的计，被围堵在厩门，后虽逃跑，可最后还是被慕容恪擒住。慕容恪……慕容恪在城墙下用他的性命要挟太宰换回三名燕国俘虏，可太宰不敢冒险……这之后……卑职就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这么说，阿力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谢倬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忍不住怒吼道：“什么叫围堵在厩门？阿力带兵驰援，城内无人接应吗？还有，李农为何不交换人质？”

谢倬的声音拔高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忘了尊称"太宰"，直呼了李农的名字。

斥候被谢倬的质问逼得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一个哨骑，他能看见的只是城外的兵戈与火光，李农为什么不放阿力进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哪里说得清楚。

谢倬吼完后，陷入了沉默，他知道，此时质问这个斥候也是徒劳。

拓跋漪听了半晌，敏锐的抓住了其中的关卡，她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寒意：“想必，城内胡人暴动，正是起于阿力被擒之后吧？”

斥候无声的看了一眼谢倬，重新低下了头。

谢倬闭上了眼。

他明白了。邺城失守，不全是兵力的原因。人心散了。冉闵定下的那套规矩，在太平日子里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可一旦兵临城下，旧日的血仇就像地底下的暗河，一凿就涌了出来。他闭上眼，那些在宁县见过的胡汉百姓挤在同一条街巷里讨生活的画面晃过眼前，又很快被斥候口中烧杀打砸的景象压了下去。

冉闵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李农现在何处？"

斥候低着头，声音几乎被风吞没了："他的人还撤在漳河方向，董王后和几位公子也在那里。"

谢倬的牙咬得咯咯响。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冉闵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那团堵在喉咙里的气中挣出一句话："王上，当务之急，是要与卢春汇合，才能聚拢残兵，重整旗鼓。"

冉闵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将熄未熄的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冉闵才从鼻子里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粗砺如砂石："走。"

一行人策马沿着官道南下，走了大半日，到午后时分终于追上了南撤的队伍。

那是一条拉得很长的流民与残兵混杂的队伍，蜿蜒在漳河以北的土路上，人人面如土色，拖家带口，有的牵着牛车，有的背着老小，甲胄不整的士兵混在百姓中间，分不出谁是兵谁是民。路边偶尔能看见倒毙的马匹和丢弃的辎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与汗臭混在一起的浊气。

冉闵的马从队伍旁边掠过时，不少百姓抬起头来，看见马上那个满脸血污却依旧身形如山的人，有人先是愣住，随即扑通跪下来，口中喊着"王上"二字，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人却只是木然地扭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赶路，像是早就被这连日的奔逃抽干了全部的力气和惊愕。

谢倬注意到，路边的士兵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他策马凑近了些，便听见有人在说："……李太宰守了半个月就丢了城，王上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砍他的头。"

另一个声音接道："砍什么头，王上知不知道还两说呢，都说王上已经被苻健杀了，咱们这是往哪儿逃啊……"

又有人说："你们听说了没，周成降了燕，还说是王上教唆的，说王上定的那什么胡汉等同，就是给胡人让路……"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老兵啐了一口："放屁！王上在邺城的时候，哪条街不比你老家县城太平？周成那狗贼的嘴也信？"

谢倬攥紧了缰绳。他把这些话都听进了耳朵里，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催马快走了几步，跟上冉闵。

他们在漳河岸边的一处临时营地里找到了李农。营帐扎得很简陋，不过是几面破布撑起来的棚子，外头围着稀稀拉拉几排拒马，守营的士兵看见冉闵的马队过来时，先是拔刀戒备，待看清了马背上的人，刀尖立刻垂了下去，一个人踉跄着跑进去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