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阿力在路上听说,好些胡人都在传您还活着。他们说,只要您在,魏国就还有指望。"
谢倬蹲在篝火边,手里的饼还冒着热气,火苗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息,他低声说:"知道了。去吧。"
阿力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了。谢倬把手里那半块饼吃完,掸了掸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往自己的帐中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想着那句"只要您在,魏国就还有指望"。这句话太烫了,像是刚从火堆里夹出来的一块炭。他知道自己其实撑不起这种分量。他只是恰好活到了现在,恰好认得几个字,恰好比旁人多了些关于历史的隐约印象。可那句话还是落在了他肩上,像一枚还没冷却的印章,在夜里微微发着热。
漳河营地的夜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将他袍角吹得轻轻拂动。远处的流民营里,隐约传来几声低低的说话声,在黑暗中像细碎的虫鸣,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真正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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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的黄昏,流民营地外头那片空地上果然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影。
谢倬正在帐中整理卢春从南面递回的几份军报,阿力掀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混杂着尘土和汗味的风。他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兴奋,声音也比平日高了几分:"大人,来了。一万多,全是胡人,拖家带口的,在营外等了两天了,说一定要见您。"
谢倬放下手里的布帛,站起身来。
他走出营帐时,落日正从西边的山脊线缓缓滑落,将整片漳河平原染成一种温润的橘红色。营地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老弱妇孺居多,也有不少壮年男子,都穿着被风沙磨旧了的衣裳,腰间挂着水囊和干粮袋,有的人怀里抱着包袱,有的人肩头坐着孩子。
他们站在那道用木桩和绳索临时围成的界线外面,没有再往前一步,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像一片被风吹到岸边后不再流动的水。
谢倬穿过营地的通道,脚步踩在夯实的土地上,一步快过一步。他走到那道界线前时,人群中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像风掠过麦田时掀起的细浪。
一个裹着旧羊皮袄的老者被旁边的人扶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隔着那道木桩界线望着他,声音沙哑而郑重:"谢大人,我们是从隰县、平阳、还有河西几个郡来的。听说您还活着,我们就来了。我们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就想找个能信得过的落脚处。"
谢倬站在界线内侧,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望着那些风尘仆仆的面孔和亮晶晶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喉头微微发紧,好几息后才找到声音:"来了就好。漳河营地有口粮,有帐篷,有地。"他顿了一下,"只要我还活着,这里就一直有你们一口饭。"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前面传到后面,又从后面折返回前面。那个老者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人群开始缓缓移动,有人弯腰去抱地上的孩子,有人扶着年迈的父母跨过那道木桩界线,像是跨过了一道久远的分水岭。
谢倬站在界线边,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营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朝他微微颔首,有人把包袱里的一块干饼塞到他手里,用生硬的汉话说"大人,吃",然后匆匆走过去,像是怕自己挡了后面人的路。谢倬手里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干饼,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片绵延的人流慢慢漫过营地边缘的空白地带,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春汛。
人群散去之后,暮色已经沉到了天边最后一抹暗蓝里。谢倬转身往回走,经过李农的营帐时,他看见帐帘垂着,里面没有点灯。帐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鞋印,朝向营地的方向,又折返回来,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最后又退了回去。
谢倬在那道鞋印边站了一息,然后迈步朝李农的帐中走去。他在帐外停住了脚,没有直接掀帘,而是先开口叫了一声:"太宰。"
帐内安静了片刻,才传来李农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进来吧。"
谢倬掀帘进去时,看见李农坐在矮案后面,案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文书,墨已经干了,笔搁在旁边,笔尖凝着一滴暗色的墨渍。他没有点灯,帐内的光线只有从帐帘缝隙间漏进来的最后一线暮光,将他花白的鬓发映成一种暗沉的灰色。
"太宰,您吃过了吗?"
李农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来看着谢倬,目光里那些惯常的沉静还在,只是底下多了一层谢倬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面被河水反复冲刷过的旧墙,表面的漆色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被水浸透的灰泥。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意:"谢倬,那些人,是为你来的。不是为王上,不是为大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