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却带着一种惯于通报的人特有的节奏。苻洪没有抬头,但那脚步声停住的同时,一个压低了的嗓音从门外传进来:“主公,晋朝那边还没有回信。倒是北面传来消息,世子殿下在辽西走廊与慕容恪又对峙了两日,双方各退了一射之地,没有交战。”
苻洪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节拍打着拍子。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沉思中慢慢浮上来:“没有交战,那就是还在等。”
门外的部下没有接话,只是恭敬地垂着手站着。
苻洪终于把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望向门口的方向。他的面容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惯于谋算的锐利并未被丰腴遮盖,反而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油膜裹着,看着温润,底下却仍是那副磨了好多年的刀刃。
“那慕容儁果然跟他父亲一样刻薄寡恩。”苻洪的声音里带着一层不咸不淡的冷意,“慕容恪在辽西走廊呆了两个月,他竟没有半点驰援之意。他这是拿他弟弟当靶子,把咱们的视线钉死在北面,好腾出手来收拾别的地方。”
部下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来:“主公的意思是……燕国要对关中动手?”
“现在还不好说。”苻洪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那片渐次暗下来的天空。长安的暮色总是来得比陇西早一些,日头一落,城墙的影子便会迅速漫过整片宫城,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深色幕布,“但慕容儁那小子比石虎沉得住气。他能让慕容恪在辽西空耗两个月却不发一兵一卒,说明他已经在别处布了局。他现在不动,只是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部下往前跟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那世子那边……主公真的不去帮一把?辽西走廊一旦被燕军彻底封死,咱们往东的路就被掐断了。”
“健儿应付得来。”苻洪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有犹豫,也没有更多的解释,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推敲过、不必再议的事,“他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我在辽西留了足够的粮草和后备兵力给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部下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已经收了起来,露出底下更硬、更冷的质地:“我现在更应该防的,是慕容恪绕道偷袭关中。辽西是明的,关中才是根本。他如果趁我把兵力压在北线的时候抄了我的后路,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部下听他这么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寸:“主公多虑了。燕国吞了冉闵大半江山,现在光是收拢邺城周边的民心、整编降卒就够他们忙的了,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来打关中的主意?更何况,这次他们能打下邺城,还不是多亏了咱们在宁县拖住冉闵。燕人心里有数,这账他们算得清楚。”
苻洪没有接话,但目光里那层冷意并未消退。他重新走回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封未写完的回信,信上是给晋朝会稽王的复函,措辞已经斟酌了三遍,每一句都踩在既不显得太急切也不显得太冷淡的线上。他的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复确认那些笔墨是否稳妥。
“听说冉闵已经后撤让出渡口了。”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多过询问,“晋朝那边,为何还没有消息?”
部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宽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成了一句四平八稳的:“主公别急,会稽王做事向来谨慎,他总是要把所有细节都确认无误之后才会动。消息总会来的。”
苻洪没有回应。他重新坐下,将笔拿起来蘸了墨,在那封回信的末尾又添了两行字。写完之后搁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吹干了墨迹,封入竹筒。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中那层冷意已经重新被温和覆盖住了,像是有人把一柄出鞘的刀又推回了鞘里。
“让信使现在就出发,不要走官道,走北面的猎户路,绕过关中与燕国交界的那几道哨卡。”他把竹筒递给部下时,指腹在漆封上按了一下,像是最后确认一遍封口的完整,“告诉会稽王,关中这边随时可以动。他渡江那日,我的兵马就能压到邺城城下。”
部下接过竹筒,正要转身退出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宫道的地砖上,带着一种跑得顾不上收势的慌乱。苻洪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深青色短衣的信使已经跪在了殿门槛外,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卷漆封完好的信筒。
“主公!晋朝使者到了!”
苻洪的手微微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