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待司籍司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那些忙碌而茫然的低阶宫女、甚至郑司籍那张严肃的脸时,都有了新的视角和思考。
她开始更加留意司籍司日常工作中因宫人粗心导致的错漏,默默记录类型和频率。
抄录文书时把“籍”写成“藉”的,记下来。核对数目时把“十”写成“拾”又写成“十”的,记下来。交接事务时颠三倒四说不清楚的,也记下来。
她把这些记在一个不起眼的废纸本上,谁也不让看见。
去书阁时,她开始有意识地寻找那些可能用于基础教学的、浅显易懂的文本。那些蒙学读物《千字文》《急就章》,她翻来覆去地看,琢磨怎么把它们拆解成最简单的字词,教给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宫女。
她在心中勾勒简易的教学方案——每天教五个字,每旬教一句道理,每月一次小考。考得好的,可以奖励一块点心,或者一支新笔。
与孙内人打交道时,她也尝试更自然地聊起宫中旧事。孙内人虽然沉默,但偶尔会吐出几个字,告诉她几十年前的掖庭是什么样子,那时候的宫女是怎么学规矩的。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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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机会来了。
郑司籍在核验一批新晋宫女抄录的器物登记簿时,再次被其中颠三倒四的记录和错别字激怒。
“这是什么东西?”她把簿子摔在案上,“‘银鎏金双螭纹带扣’写成‘银鎏金双吃纹带钩’?这‘吃’字是从哪儿来的?”
负责教引的老宫女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委屈地辩解:“大人恕罪,那些小丫头大多目不识丁,短短时日能写成这样已属不易……奴婢已经尽力了……”
郑司籍烦闷地挥手让她退下,揉了揉眉心。
林婉恰好在一旁整理归档完毕的宴席文书,见状,放下手中活计,上前一步,轻声道:
“大人,卑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司籍抬眼看她:“讲。”
“卑职近日整理旧档,亦深感宫人识字不清、书写不端,确易滋生错漏,徒增核校之劳。长此以往,不仅司籍司公务效率低下,若因此等小错累及重要文书,恐生更大纰漏。”林婉语气平和,陈述事实。
郑司籍冷哼一声:“本官岂不知?奈何宫人来源驳杂,资质愚钝者众,教引之人亦有限,岂能一一悉心教导?”
“大人所言极是。全面教导确乎困难。”林婉话锋一转,“然,若仅限于司籍司内常用之数百字词、基本书写格式及算学记账之法,针对性地加以训练,是否可行?”
郑司籍目光微凝。
林婉继续道:“譬如,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由司内略通文墨者轮流带领新进及常出差错者,反复习练关键文书用语、数字书写及简单核算法。不求其精通文理,但求其在涉及司籍司公务时,能看懂、写对、算清。如此,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减轻大人与诸位同僚日后核验之苦。”
郑司籍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这个提议,务实且具体,直指司籍司痛点,且规模可控,不易惹人注目。
“由司内略通文墨者带领?何人可胜任?你又如何确保有效?”
“卑职愿草拟一份常用字词、格式及简易算法清单,并试拟一份短期训导章程,供大人审阅。至于带领之人,司内典记、掌记中,总有几位姐姐闲暇稍多,或可轮流负责。初期可由卑职先行尝试,若有效,再逐步推行。”
林婉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只提“尝试”和“草拟”,将决定权完全交给郑司籍。
郑司籍沉吟不语。
她自然看得出,这提议若成,对司籍司是好事,也能算作她管理有方的一项政绩。且林婉近日表现沉稳,做事有条理,或许真能办成。
风险在于,是否会被人非议“多事”,或引来其他司署的侧目。
“你且先将章程草拟出来,清单亦要具体。”郑司籍最终道,未置可否,但态度已松动,“此事不急,需斟酌周全。”
“是,卑职明白。”林婉恭声应下,心中已然有数。
郑司籍没有直接否决,便是默许她进行前期准备。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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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数日,林婉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全身心扑在了那份章程上。
白日里当差,她一边抄录文书,一边留心哪些字词是宫女们最容易写错的。到了晚上,廨舍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她在编撰《司籍司常用字词格式辑要》。
她把那些高频错字一个个列出来,旁边标注正确的写法,还配上一句简单的记忆口诀。
“籍”字容易写成“藉”——“竹简记册是为籍,草头下面是草席,籍贯典籍莫用错,藉字另有它含义。”
“册”字容易少一笔——“一册两册竹简串,横折竖折要记全。”
“扣”字容易写成“釦”——“扣住扣紧用手扣,金字旁边不用愁。”
她编得用心,每一个口诀都反复推敲,既要好记,又不能太俗。
接着是格式规范。她翻遍了司籍司近三年的各类文书,总结出最常见的几种格式——器物清单该怎么写,物品出入库该用哪种牒文,人员调动该走什么流程。她把每种格式都写了一个标准范本,旁边标注注意事项。
然后是简易记账法。她不教复杂的账簿,只教最简单的加减法和核对方法。十以内的加减,用筹码计数;十以上的,用数字竖着对齐。她甚至设计了几道简单的练习题,让宫女们可以自己练。
最后是《十五日基础训导试行章程》。她写得极为详细,包括训导对象、时间、地点、内容、考核方式,甚至还包括奖惩措施——考得好的,奖励一块点心;考得差的,多练半个时辰。
她还加入了“以老带新”“错例分析”“每日小验”等符合基础教学规律的设计,都是从现代教育理念里搬过来的,但包装得古色古香,看不出痕迹。
草稿完成后,她没有立刻呈给郑司籍。
她先利用一次去书阁的机会,“偶遇”了两位在司籍司资历较老、性格相对宽和、且对琐碎工作也颇有怨言的典记——周典记和王掌记。
以请教的名义,她把章程中部分内容“无意”间透露,观察她们的反应。
果然,两人对其中能减轻她们日后核对负担的设想表示兴趣。周典记甚至主动问了一句:“这法子,当真能行?”
林婉谦虚道:“还在草拟,尚未呈报郑大人。若两位姐姐觉得可行,届时还请多指点。”
周典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林婉知道,至少她们没有反对。
林婉心中稍定,这才将精心誊抄清晰的章程和辑要呈给郑司籍。
郑司籍仔细翻阅了许久,期间问了几处细节——训导时间会不会影响日常公务?人员如何选定?考核不合格怎么处理?
林婉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看来你是用了心思。”郑司籍合上章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如此,便先在你们那组试行。以半月为期,每日申时初至申时正,在总务房旁边闲置耳房进行。人员由你选定,以自愿为原则,不可强求。所需纸笔墨砚,按最低标准从司内公用中支取,报备于我。试行期间,不得耽误日常公务。半月后,我要看到实效。”
“是!谢大人允准!卑职定当尽力!”林婉强压心中激动,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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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在司籍司内悄悄传开。
反应不一。
赵典记嗤之以鼻,私下和人说:“林婉这是哗众取宠,想出风头想疯了。教宫女认字?就她那点墨水,别误人子弟了。”
部分老典记持观望态度,不置可否。
但也有几个平日错漏较多、常受训斥的年轻宫女,暗中向林婉表达了愿意尝试的意向。她们不敢声张,只是趁人不注意时,悄悄拉一拉林婉的衣袖,低声问:“林典记,奴婢可以来吗?”
林婉点头:“可以。”
还有少数意识到此举或许能让自己日后工作轻松些的低阶女官,也试探着问了几句。
林婉不以为意,精心挑选了首批十名“学员”——以自愿报名的年轻宫女为主,搭配两名确实常因粗心犯错的女史。
她亲自去找了那两位表示过兴趣的老典记,请求她们在轮值时从旁协助维持秩序。周典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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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班第一日,申时初刻。
总务房旁边那间闲置已久的耳房,被简单打扫过。十张低矮的案几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案上放着简陋的纸笔。墙角临时支起一块木板,刷了黑漆,算是板书。
十名学员局促不安地坐着,眼神好奇又忐忑。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偷偷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眼神里满是新鲜;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林婉站在前面,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浅青色女官常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没有高谈阔论,也没有摆架子。
她只是平静地展示了她们日常抄录中常见的几种错误例子——把“当归”写成“当鬼”,把“黄芪”写成“黄耆”,把“扣”写成“吃”。
学员们看着那些错例,有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人偷偷笑了。
林婉也笑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今天要来这里吗?”
没有人回答。
“不是因为你们笨。”林婉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是因为从来没人教过你们,这些字该怎么认,该怎么写。”
学员们抬起头,看着她。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每天五个字,每旬一句道理,每月一次小考。学得好的,有奖励。”她顿了顿,“但有一条——要认真。”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教的第一个字:
“人”。
“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你们是人,我也是人。在宫里,身份有高低,但做人,没有高低。”
她一笔一划地示范,学员们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有人写歪了,她走过去,手把手地教;有人写对了,她点点头,说一声“好”。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下课时,学员们离开时,脸上少了些茫然,多了点新奇。有人小声讨论着刚才学的字,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林婉,又赶紧低下头。
林婉收拾着东西,虽然疲惫,但心中充满了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这不是系统的灌输,不是急智的应对,而是她依靠自己的认知和努力,在这个时代踏出的、属于“林婉”的一小步。
她不知道的是——
关于司籍司有个小女官在“教宫女识字”的消息,已如细微的涟漪,悄然向掖庭其他角落扩散。
而那双在背后悄然关注的眼睛,才是真正推动这股涟漪向更远处扩散的,最初的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