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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砥柱中流,风满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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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发现,这份工作的难点不仅在于数量,更在于协调。太常寺的礼官注重古制仪轨,内府局掌管器物库存,司乐司编排乐舞,司宾司安排宾客座次,光禄寺准备宴席肴馔……各有各的章程,各有各的难处,清单之间矛盾、重叠、疏漏之处比比皆是。常常是刚按太常寺的要求调整了某一环节的器物,司乐司那边又说乐舞变更需要不同的场地布置;内府局则抱怨某些器物数量不足或需要时间调配;司宾司拿来的最新宗室名单,又可能与之前的赏赐预备对不上号。

林婉的角色,更像一个精细的“找茬者”和“粘合剂”。她需要从海量的清单和数据中,找出这些不匹配之处,分类整理,标注清楚,然后提交给上一层的协调官员去解决。这要求她对各衙门职能有基本了解,对数字极度敏感,更要有极强的耐心和沟通技巧——毕竟,指出别人的疏漏,并非总是受欢迎的事。

她牢记郑司籍“多看多问少言”的告诫,遇到不明之处,绝不不懂装懂,总是客气地向相关衙门的吏员请教;发现矛盾,她只客观记录,附上相关清单出处,绝不妄加评论或指责。她书写工整,条理清晰,提交的问题汇总总是让人一目了然。几天下来,连最初对她这个年轻女官略有轻视的太常寺老吏,也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偶尔会主动与她核对一些模糊之处。

然而,正如郑司籍所料,麻烦很快找上门。这日,林婉正在核对司乐司最新送来的乐舞与灯光配合时序表,与太常寺的总体流程进行比对。她发现其中一段群舞表演,司乐司标注需用十二盏大型琉璃灯于特定方位照明,但内府局提供的灯具清单里,同类大型琉璃灯仅余八盏可用,且已有三盏被宴席其他区域预定。

她将此处矛盾标注,正要放入待协调问题的卷宗,一个熟悉而冷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典记真是尽职尽责,连一盏灯都要算得如此清楚。”

林婉抬头,柳司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案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今日显然也是来参与协调的,身后跟着两名司乐司的女官。

“柳司记。”林婉起身行礼,“卑职只是按章核对,确保清单相符,以免临期措手不及。”

“哦?”柳司记拿起她标注的那页纸,扫了一眼,“琉璃灯不足?内府局的人都是做什么吃的?连几盏灯都备不齐。这段‘破阵舞’需灯光烘托气势,缺一盏都不行。林典记既然发现了,不如你去向内府局交涉,让他们务必补齐?”她轻飘飘地将难题踢了过来。

林婉心知这是故意为难。内府局器物调配,涉及多方需求,岂是她一个小小借调女官能交涉的?但她不能直接拒绝。“柳司记明鉴,器物调配事宜,自有上官协调定夺。卑职职责,仅在于发现并呈报矛盾。此处差异,卑职已记录在案,稍后会一并提交给太常寺与内侍省的协调官。”

“呈报?协调?”柳司记嗤笑一声,“等他们层层报上去,再扯皮下来,宴席都结束了!林典记既有此能,何不代为沟通?还是说,你只敢在司籍司那方寸之地,对着几个小宫女耍耍威风,到了正经事上,就畏首畏尾了?”

这话已近乎当面羞辱。周围几个吏员都悄悄看了过来。林婉面色不变,垂眸道:“柳司记言重了。卑职位卑职小,循例行事不敢逾越。若司记认为此事紧急,可直接向内府局或协调官言明,卑职定当从旁提供详细记录。”

这话已近乎当面羞辱。周围几个吏员都悄悄看了过来。林婉面色不变,垂眸道:“柳司记言重了。卑职位卑职小,循例行事不敢逾越。若司记认为此事紧急,可直接向内府局或协调官言明,卑职定当从旁提供详细记录。”

她将“循例行事”和“位卑职小”摆出来,既守住了规矩,也点明了自己没有越权交涉的资格,同时又把皮球礼貌地踢了回去——您觉得急,您去说。

柳司记盯着她,眼中冷意更盛。她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柔顺的女官,比在书阁和司乐司时更难对付了。那份沉静和绵里藏针的应对,让她有种无处下口的憋闷。

“好一个循例行事!”柳司记冷哼一声,将纸丢回案上,“那你就好好‘记录’吧!但愿别误了事!”说罢,拂袖而去。

林婉重新坐下,面不改色地继续工作,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柳司记的敌意毫不掩饰,且在这鱼龙混杂的协调公廨,她若有心制造麻烦,机会比在司籍司多得多。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林婉发现自己经手的清单,不时会出现一些微小的、“恰好”难以察觉的陷阱。比如,司乐司送来的乐器件数临时变更,却只在附注里用极小的字提了一句,未更新主列表;司宾司的座次安排,某个不太重要的宗室子弟位置前后调换,但给太常寺和光禄寺的副本却未同步更新。这些若核对时稍不留意,很容易忽略,待到宴前最后确认时才发现,便可能引发混乱,追责起来,负责核对的人难辞其咎。

林婉全神贯注,几乎将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都反复咀嚼,利用系统赋予的强化记忆和逻辑能力,进行交叉比对。她将自己核对的每一份清单,都做了详细的核查笔记,包括来源、时间、发现的问题、处理方式。遇到可疑之处,她不厌其烦地找到原始提交人或其上级,客气地请求书面确认。这份细致到近乎苛刻的严谨,让一些想敷衍了事的吏员暗暗叫苦,却也让她在数次险些掉入的陷阱前,及时勒马。

这日,她发现一份由司宾司初步拟定、经柳司记过目后转来的嫔妃随侍女官临时席位图,其中将一位新近略有宠幸的才人的侍女座位,安排在了某位品阶更高的婕妤侍女之前。这看似微小的次序颠倒,在等级森严的后宫,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敏感。林婉记得相关礼仪规范,心中生疑,核查了过往类似宴席的旧例,确认了错误。

她没有直接去质问柳司记或司宾司,而是将此处疑点,连同旧例依据,以极为恭敬、探讨请教的语气,写在一份呈给太常寺负责仪轨的资深礼官的便笺中,询问是否此为最新调整,抑或笔误。同时,她将这份便笺抄录了一份,附在自己当日的核查记录里。

便笺递上去不久,那位礼官便亲自过来,仔细询问后,脸色微沉。“胡闹!此乃明显错漏!幸得你心细。”他立刻着人去司宾司核实纠正,并深深看了林婉一眼,“你叫林婉?司籍司的?不错。”

此事虽小,却让林婉再次在太常寺的协调官那里留下了“心细如发、知礼守规”的印象。而柳司记得知后,脸色阴郁了整整一日,却再也找不到明显的由头发作。

就在中秋宴筹备进入最紧张、也最容易出错的倒数阶段时,一日傍晚,林婉核对完当日最后一批清单,揉着酸痛的肩膀走出公廨,想在附近廊下透口气。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隐约传来演练乐舞的丝竹声。

一个面生的小宦官低着头快步走过她身边,似乎不经意地碰了她一下,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塞进她手中,随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拐角。

林婉心中剧跳,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拢入袖中,寻了个无人的角落,背身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极小、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是她熟悉的、冷峻的笔锋:

“宴上赏赐新罗贡缎,留意司制司。”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靖王李竣!

林婉瞬间将纸条揉碎,指尖冰凉。新罗贡缎?司制司?那本是负责宫廷服饰制作的机构。赏赐贡缎给有功之臣或宗亲,是常事,为何要特意提醒她“留意”?司制司会出什么问题?布料以次充好?尺寸不符?还是……有其他更深的牵扯?

他再次以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意味着他认定此事与她有关,或她可能卷入?还是仅仅因为她在协理宴席事务,提醒她注意,避免被可能的纰漏牵连?

无论哪种,这都预示着一场新的、可能更隐蔽的风波,正在中秋宴的华美帷幕之下酝酿。而她,似乎又一次被推到了能隐约听见风雷的前沿。

她抬头望向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收敛,暮色如巨大的羽翼,缓缓覆盖住这座辉煌而复杂的宫城。廊下的风,忽然变得急促而微凉,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没入渐深的黑暗之中。

风,已经满了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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