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宦官对尚宫局女官略一颔首:
“秦尚仪,内侍省沈大人听闻此处稽查司籍司女官,关乎皇后娘娘日前过问之事,特遣咱家与掖庭局的刘公公前来,一同听听。”
沈绛派人来了!
还有掖庭局的人!
林婉心中瞬间燃起希望。
沈绛果然没有袖手旁观!
秦尚仪脸色微变。她显然没料到沈绛的人来得这么快,且拉上了掖庭局——名义上管理掖庭事务的最高机构。
“曹公公,刘公公,此案涉及宫闱禁语,内侍省与尚宫局正在核查……”她语气有些不自然。
“正是因此,沈大人才格外关切。”曹宦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缓缓道:
“皇后娘娘日前刚嘉许过司籍司此事,转眼便有人密告其‘图谋不轨’,此中蹊跷,不得不察。沈大人说了,需得查明究竟是有人诬告忠良,还是确有其事,以免玷污娘娘圣听,亦寒了踏实做事宫人的心。”
刘公公也慢悠悠开口:
“咱家掌管掖庭,司籍司宫女训导试行数月,成效有目共睹,从未闻有何不妥。如今骤然兴起大狱,咱家也需弄个明白,也好向上面交代。”
两人一唱一和,顿时让秦尚仪陷入被动。
她背后或许有柳司记乃至魏王府的影子,但面对内侍省实权人物沈绛和掖庭局的联合介入,也不得不谨慎。
审讯暂时中断。
曹宦官要求调阅所有“证据”,并与林婉单独问话片刻。
在只有两人的短暂时间里,曹宦官低声道:
“沈大人已知晓。那本《声律启蒙》来历,孙内人已作证,确系书阁废旧之物。考题中‘新罗贡缎’之事,沈大人已查到,最早是由司制司一名已被处置的浣衣奴——就是赵掌制——私下抱怨时传出,后被柳司记知晓。他们欲以此攀诬你‘窥探’、‘勾结’,甚至暗示你与中秋宴贡缎之事有关,用心险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婉:
“你务必咬死不知此书具体来历,只道捡到;咬死考题仅为举例,无他意。其余,沈大人自会周旋。”
林婉心中大定,感激点头。
重新开始问询。
有曹宦官和刘公公主持,秦尚仪的气焰被压了下去。
对《声律启蒙》的质询,林婉滴水不漏地应对——不知具体来历,只道在书阁废旧书堆中捡到,从未用于训导,从未夹带私密。曹宦官出示了孙内人的证言,证明那本书确实在书阁放了多年,无人问津。
对考题的质询,林婉同样滴水不漏——仅为举例,无他意,且中秋宴后新罗贡缎已非秘密,宫中提及御用之物的话语比比皆是,岂能皆成罪证?
至于“结交外朝”,更是毫无实证。
秦尚仪反复盘问林婉与宫外有无联系,林婉一一否认。
问询陷入僵局。
然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就在曹宦官准备开口建议暂时收押、明日再审时,一名小宦官匆匆进来,在秦尚仪耳边低语几句。
秦尚仪精神一振,冷笑着看向林婉。
“林典记,你说你与宫外绝无联系?”
她一字一字道:
“那掖庭角门值守宦官指认,三日前黄昏,曾见你与一名形迹可疑的宫外妇人于角门附近短暂交谈!可有此事?”
林婉脑中“轰”的一声!
三日前黄昏?
她确实在那时路过角门附近。
因为训导用的纸张不够,她想去找尚功局那边问问能否协调一些边角料。途中遇到一个捧着包袱的妇人,像是来送东西的,不认得路,问她尚功局怎么走。她指了一下方向,说了几句话,不过片刻功夫。
这竟也被拿来做文章?
“确有妇人问路。”林婉立刻澄清,“卑职仅指路而已,并不相识,更无交谈内容。”
“指路?”秦尚仪冷笑,“只怕是传递消息吧!”
她站起身,逼视着林婉:
“那妇人现已拿到,正在审问!看她招是不招!”
林婉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对方连人证都准备好了!
那妇人若被屈打成招,胡乱攀咬……
就在此时——
廨舍外忽然传来更大的喧哗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是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伴随着铠甲摩擦的铿锵之音!
那是禁军!
北衙禁军!
一个洪亮粗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北衙禁军左骁卫翊府队正石猛,奉靖王殿下令,护送重要人证至此!请内侍省、尚宫局主事官查验!”
靖王!
石猛!
林婉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靖王竟然直接动用了北衙禁军的人?
还送来了“重要人证”?
门被推开。
一名身着明光铠、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军官大步踏入。
他肩宽背厚,腰悬横刀,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铠甲的叶片摩擦作响,在昏暗的廨舍里反射出冷冽的光。
正是石猛。
他身后,两名军士押着一个被捆得结实、面如土色的中年宦官。
那宦官穿着粗布短褐,头发散乱,脸色灰败,浑身抖得像筛糠。
石猛对屋内众人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末将石猛,奉命将此妄图诬告忠良、构陷宫人的奸猾阉奴押至!”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廨舍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此人乃司制司旧役,因赵掌制案受牵连贬至西内苑佛堂洒扫,被柳司记之兄柳泌买通,伪造所谓‘宫外妇人’证言,意图构陷司籍司林典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其与柳泌往来书信、收受银钱凭据在此,请各位大人明察!”
说着,将一个油布包裹重重放在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文书都跳了一下。
满室皆惊!
秦尚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司记?柳泌?
伪造证言?
这逆转来得太快太猛!
曹宦官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上前打开包裹。
里面是几封密信,还有一小袋开元通宝。
他取出信件,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件内容清晰显示——柳泌指使这名宦官寻机构陷林婉,安排假人证,栽赃嫁祸。信中连具体步骤都写得很清楚:先找人在角门附近“偶遇”,制造“可疑接触”的假象;再让这个宦官出面作证,指认林婉“与宫外妇人密谈”;最后再由柳司记在尚宫局运作,把案子做实。
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
秦尚仪看着那些信件,脸色由白转灰,由灰转青。
“这……这……”她语无伦次。
曹宦官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冷冽如冰。
“秦尚仪,看来这密告之事,确有隐情啊。”
刘公公也慢条斯理地开口:
“竟有人胆大包天,买通宫人,伪造证言,诬陷皇后娘娘嘉许过的女官!此事,咱家看,得好好查查,这背后究竟是谁在主使!”
曹宦官冷声道:
“沈大人早有疑虑,此番果然印证。此案已非寻常稽查,涉及买通宫人、伪造证据、构陷忠良,甚至可能欺瞒皇后娘娘!需立刻禀报沈大人,并奏请陛下圣裁!”
秦尚仪浑身瘫软,跌坐在椅子上。
她知道,完了。
柳司记,甚至她背后的魏王府,这次都踢到了铁板。
而且是被靖王和沈绛联手,以如此雷霆万钧之势反击!
林婉怔怔地看着石猛,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宦官,看着案上的证据……
绝处逢生,莫过于此。
靖王不仅给了她预警,更在关键时刻,以如此强势直接的方式,为她扫清了最大的威胁!
他动用了军队的力量。
北衙禁军,那是守卫宫城的精锐,直属于陛下调遣。他一个亲王,竟然能调动禁军的人来送人证?
这意味着他将自己与她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也意味着他与魏王乃至太子之间的暗斗,已近乎摆上台面。
石猛对她微微颔首。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随即他抱拳道:
“人犯、证据已送到,末将职责已毕,告退!”
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带着军士离去。
铠甲铿锵声渐渐远去。
留下一室死寂,和瘫软的秦尚仪。
---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在确凿的证据和沈绛、靖王两方面的压力下,柳司记被迅速拘押。
她是被尚宫局的人带走的。据说带走时,她脸色灰败,一言不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司籍司的方向,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恨意?不甘?恐惧?谁也说不清。
其兄柳泌,礼部员外郎,被御史弹劾“交通内宫,构陷良善”,锒铛入狱。据传搜家时,又搜出了他与魏王府文学馆往来的其他信件,内容涉及更多隐秘。魏王府那边紧急切割,声称“不知情”、“柳泌私行,与王府无关”。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一刀,砍得不轻。
秦尚仪因失察——或更甚——被暂时停职,等待进一步查办。
皇后得知详情后,震怒不已。
据说她将尚宫局主官召去,训斥了整整一个时辰。具体内容无人知晓,只听说那主官出来时,脸色发白,脚步虚浮。
随后皇后下旨严查,并再次申明对“务实、本分”女官的支持。那道懿旨,以尚宫局公文的形式传遍六局一司,字字铿锵:
“宫闱之地,首重安稳和睦。若有务实本分、勤勉尽责者,当予褒奖;若有构陷忠良、兴风作浪者,必予严惩。钦此。”
司籍司的“训导”非但未被污名化,反而因这次风波,其“本分”、“务实”的形象更加凸显。
连带着林婉“沉稳、得后妃与亲王看重”的名声,也悄然传开。
有人羡慕,有人敬畏,有人好奇,有人忌惮。
但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针对她。
---
数日后,风波渐息。
林婉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内里已截然不同。
她知道自己已深深卷入皇子之间的权力博弈。柳司记背后是魏王府,靖王出手救她,意味着他与魏王的暗斗已到了不惜动用军队的地步。而她,成了这场博弈中的一个关键棋子——或者说,一个被双方都看重的人。
与靖王李竣的关系,也因这次生死攸关的援手,变得无法言喻的紧密与复杂。
她想起他那张纸条,想起石猛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想起那些信件、那些人证、那雷霆万钧的反击。
他不仅给了她预警,更在关键时刻,用最强势的方式保住了她。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那些心思,如同藤蔓,在她心里悄悄生长。
---
这日深夜。
月华如水,洒在掖庭的宫道上,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林婉正在廨舍里整理文书,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凛,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个小宦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递进来一张纸条,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凌烟阁后竹林。速来。”
是靖王的笔迹。
林婉心跳漏了一拍。
她收起纸条,穿上外袍,推门出去。
夜风微凉,带着深秋的寒意。月光如水,洒在宫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她快步走着,脚下踩着月光,心跳如擂鼓。
竹林到了。
依旧是那片幽深的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
林婉放慢脚步,走了进去。
竹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
月光从上方洒下来,照亮了空地中央的那道身影。
他一身玄衣,负手望月,身姿挺拔如松。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朦胧与柔和。
靖王李竣。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月光如水,洒在他脸上,也照亮了林婉清澈却带着疲惫与感激的眼眸。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沉默了几息。
林婉上前,深深一礼。
“卑职……谢殿下救命之恩。”
这一次,感激发自肺腑。
声音微微发颤。
“不必谢。”李竣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竹林中带着回响,“本王说过,助你亦是自助。柳氏兄妹,乃至其背后之人,手伸得太长了。”
林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月光,有竹影,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为何信我?”她问,“又为何……如此涉险相助?”
她想问他——为什么动用军队?为什么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为什么对她一个九品典记,做到这个地步?
李竣沉默了片刻。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起初,或许只是觉得你有些不同,值得一观。”
他顿了顿。
“后来……是你在书阁的苦读,在司籍司的踏实,在宴席上的机警,在皇后面前的沉稳……让本王觉得,你并非池中之物。”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宫中,蝇营狗苟者众,真心想做些实事、且能做成者,寥寥无几。你算一个。”
林婉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走近一步。
距离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身上清冽的酒气混合着熟悉的松柏冷香,再次将她笼罩。
“更重要的是,”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热的认真,“本王不愿看到,一颗尚未被这泥淖彻底染污、尚有光芒的玉石,被那些魑魅魍魉轻易碾碎。”
他顿了顿。
“你问为何涉险?”
林婉屏住呼吸。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它握着她,有力却温柔。
林婉浑身一颤,却没有抽回。
他的掌心滚烫,透过肌肤传来,像一团火。
“因为——”
李竣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从你将那枚云纹玉佩贴身收起的那一刻起,你的事,便也是本王的事了。”
林婉望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专注与情愫。
那目光太深,太沉,太烫,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穿越以来的所有艰辛、恐惧、挣扎,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同样用力。
月光如水,竹影摇曳。
两人相对而立,交握的双手,成了这寂静夜色中最滚烫的存在。
没有更多的言语。
彼此的眼神,交握的双手,以及这竹林月色,已说明一切。
情定于惊涛骇浪之畔,淬炼于烈火荆棘之中。
前路依旧漫漫,危机四伏。
但从此,她不再是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