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七年的初夏,长安城本应是一派“稻花香里说丰年”的升平景象,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先是关中多地春雨连绵,河渠涨溢,渭水泛滥,冲毁了不少沿河的村庄田地。朝廷虽紧急调拨粮款赈济,但入夏之后,天气骤然闷热起来,积水之处蚊蝇滋生,腐臭之气弥漫。一种被称为“热症”或“时气”的疫病,便如同蛰伏已久的凶兽,自京畿贫困坊市开始,迅速向全城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发热、头痛、呕吐,与寻常暑热症似无不同。但不过旬日,病势便急转直下,高烧不退,斑疹隐隐,染病者浑身酸痛乏力,老人孩童尤甚,且传染极快,往往一家病倒,邻里遭殃。长安城内药肆的藿香、佩兰、金银花等常见清热解表药材被抢购一空,价格飞涨。百姓恐慌,流言四起,有说是去岁大水中溺毙者怨气所化,有说是触怒了哪路瘟神,更有甚者,隐隐将矛头指向朝政,暗喻“天象示警”。
太宗皇帝忧心如焚,一面下诏开仓放粮,一面命太医署组织人手前往疫区救治,同时召集房玄龄、魏徵等重臣商议对策。朝堂之上,气氛凝重。魏徵直言“当修德政以应天变”,房玄龄则建议“隔离病患,勿使蔓延”。陛下采纳众议,下旨封闭染疫坊市,设临时医棚,收治无家可归者。然而,疫病的阴影,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蔓延到了重重宫墙之内。
最先出现病例的是杂役聚居的永巷、暴室等地。
永巷在掖庭最深处,住着的是宫里最底层的杂役——那些负责倒夜香、运柴炭、清洗茅厕的粗使宫人。他们住的是大通铺,一间屋子里挤着二三十人,窗户狭小,空气污浊,卫生条件极差。一旦有人染病,迅速扩散,根本来不及隔离。
林婉第一次听到消息,是从春杏口中。
那日清晨,春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她把盆放在架子上,压低声音说:“林掌记,出事了。永巷那边……死了三个。”
林婉手一顿:“什么?”
“昨儿夜里死的。”春杏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听说是发热,烧得迷迷糊糊的,等医官赶去,人已经没了。今早又发现好几个发热的,都在咳,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奚官局的人说,这是时疫,传得可快了。”
林婉心里一沉。
时疫。这个词她并不陌生。前世读史,那些“大疫”“时气”“瘟病”的记载,往往伴随着“死者枕藉”“十室九空”的惨状。如今,它就在眼前。
“宫里怎么说?”
“太医署的人已经去了,把永巷封了,不准进出。”春杏咬着嘴唇,“奚官局的孙内侍急得团团转,说人手不够,药材也不够,那些染病的宫人只能先隔离着,等医官去看。可医官就那么几个,哪里看得过来?”
林婉沉默了片刻,拍了拍春杏的肩:“你先别慌。做好自己的事,少出门,勤洗手,用艾草把屋子熏一熏。我给你的那些‘辟瘟散’,随身戴着,别摘。”
春杏点头,眼眶红红的,转身出去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气闷热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远处的宫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这个世界和外界隔开。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
接下来的几日,疫情如同野火般蔓延。
继永巷之后,暴室、浣衣坊也相继出现病例。那些地方和永巷一样,住的都是底层宫人,拥挤、肮脏、不见天日。一旦有人染病,就像火柴扔进干草堆,根本拦不住。
奚官局瞬间人满为患。
孙内侍那张总是愁苦的脸,现在愁得能拧出水来。他每天往太医署跑,求药材、求人手、求指导,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病倒的宫人越来越多,呻吟声、哀嚎声日夜不断,那些还能动的,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等着医官来看。可医官就那么几个,跑完永巷跑暴室,跑完暴室跑浣衣坊,脚不沾地,眼熬得通红,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在后宫底层弥漫开来。
各宫各局开始紧闭门户,严禁下属随意走动。往日略显喧嚣的宫道一下子变得冷清压抑,偶尔有人经过,也是低着头快步疾走,生怕多停留一刻。膳房里的人少了,打饭时再没人聊天,都是匆匆领了就走。连那些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宫女,也闭了嘴,只剩下眼神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林婉的“慎思堂”讲习也被迫暂停。
郑司籍把她叫去,神色凝重:“林婉,从今日起,讲习班暂停。所有学员归回本司,不得聚集。你司籍司内部也要加强防范,每日用艾草熏烧公廨廨舍,食用沸水,人员进出皆需用淡盐水漱口净手——这些规矩,你拟一个条陈,发下去。”
林婉点头,又道:“大人,卑职斗胆,还想加几条。”
“说。”
“其一,各房各廨,每日开窗通风至少两次,每次半个时辰,不可终日紧闭。其二,凡有发热、咳嗽者,立即上报,不得隐瞒,其住处需单独隔离。其三,接触过病患之人,无论有无症状,三日内不得与他人接触。其四,衣物被褥,需用沸水煮洗,日光暴晒。”
这些措施,部分是太医署下达的常规防疫指引,部分则是林婉结合脑海中有限的现代防疫知识——勤洗手、通风、消毒、隔离——和这个时代的条件,向郑司籍建议后增加的。
郑司籍虽觉有些琐碎,但见林婉神色凝重,言之有理,且都是些不费太多事、宁可信其有的法子,便也准了:“行,就按你说的办。发下去。”
林婉回到司籍司,把条陈誊抄了十几份,让春杏分发给各房各廨。她自己则带人把库房里的艾草、苍术翻出来,一捆捆分发下去,又让膳房每日烧足开水,供大家取用。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司籍司院子里,望着西边立政殿方向的灯火。那里的灯火,今夜格外明亮,亮得刺眼。
她知道,皇后娘娘还在那里。
那个身体本就欠安的女人,此刻正被重重保护着,有最好的医官、最好的药材、最周密的防护。但疫情带来的恐慌和压力,谁也保护不了她。陛下忧心疫情,频繁与重臣商议对策,皇后难免劳神。宫中气氛压抑,对凤体修养亦是不利。
林婉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
她通过曹宦官的渠道,每日都能得到一些消息。
曹宦官每隔一两天就会来一趟,有时是送个口信,有时只是看她一眼就走。那些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揪心:
太医署所有医官,包括那位周医官,都已投入全力救治。周医官专司妇科,本不必涉险,但她主动请缨,去永巷那边帮忙。据说她每日在病患区进进出出,脸上勒出深深的印痕,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回来时常常累得站都站不稳。
人手与药材日渐捉襟见肘。太医署的库房里,清热解表的药材已经空了,连艾草、苍术这些消毒之物也开始紧张。医官们为了省药,只能把有限的资源用在重症者身上,轻症者只能靠硬扛。
立政殿那边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皇后身边两名近身宫女出现发热症状,虽立即隔离,但皇后本就虚弱的身体,经此惊吓与忧虑,病情出现了反复。陛下震怒,严令太医署必须尽快控制住宫中疫情,确保皇后安危。
压力如山,笼罩在太医署每个人心头。
林婉听着这些消息,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她没有医术,不懂药方,去疫区只能添乱。但她又想,总有什么是她能做的吧?哪怕是给医官们送口水,帮药童们分分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这个念头,在得知太医署人手严重短缺后,变得越来越强烈。
---
这日傍晚,林婉正在廨舍内翻阅一本从书阁借来的前朝应对瘟疫的札记残本,试图从中寻找一些可能被忽视的、于当下或许有用的经验。
那札记是唐代以前的,纸张发黄,边缘破损,字迹也有些模糊。她看得吃力,但还是一页页翻下去。里面记载了汉末大疫、晋代时气、南北朝瘟病的应对之法——有提到隔离的,有提到处理尸骸的,有提到用艾草、苍术、雄黄熏屋的。还有些方子,她看不懂,只能跳过。
正看得入神,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曹宦官与她约定的暗号。
林婉连忙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被轻轻捅破一个小洞,一只细竹筒被塞了进来。随即窗外身影一闪而逝,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婉关好窗,心跳莫名加快。曹宦官很少这个时辰来,除非有急事。
她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薄笺和一小包用桑皮纸包着的、气味辛辣的药材粉末。
笺上是沈绛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忙碌中写下:
“疫情汹汹,署中药、人两匮。皇后忧劳,陛下亦焦心。尔前番整理之药材名录、记录规范,署令称善,略有小助。今有一难:署中药童、录事宫女,病倒及畏避者甚众,现存之人手,记录混乱、抓药差错频生,延误诊治。闻尔于掖庭教习宫女,颇有章法,且心思细稳。现欲从尔讲习班学员及司籍司中,择选十数名略通文墨、胆大心细、身体康健者,暂借调太医署录事房及药库外围,协助誊抄药方、分拣常用药材、登记病患名册等辅助之务。此事风险甚大,然实属无奈。自愿为原则,绝不强求。尔可暗中询之,明日午前报名单至我处。切切谨慎,务保周全。附‘辟瘟散’少许,出入可用。”
林婉捏着信笺,手指微微发颤。
沈绛这是要将她和她的人,直接推向抗疫的前线辅助岗位!
风险不言而喻——直接接触病患记录和药材,感染几率大增;且在这种高压混乱环境下工作,稍有差错便可能酿成大祸。但沈绛说得对,这实属无奈之举,太医署的正常运转已受严重冲击,若记录、抓药环节再出大乱子,后果不堪设想。这也是皇后和陛下默许甚至需要的。
而她林婉,和她所教导出来的宫女,或许真的能在这种时候,发挥一点别人难以替代的作用——她们受过相对系统的文书规范训练,识字清晰,书写工整,做事有章法,且多是各司局中表现较为稳妥之人。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林婉立刻摊开纸笔,开始草拟一份极其简短的“征募告示”和一份“自愿参与太医署防疫辅助事务须知”。
“告示”只简单说明太医署急需人手协助文书与药材辅助工作,需要略通文墨、身体康健、胆大心细者自愿报名,强调“为宫闱安宁尽一份力”,绝不提任何奖赏或强制。
“须知”则详细列明了工作的性质(辅助性、不直接接触重症病患)、可能的风险、必须遵守的严格防护措施(包括使用提供的“辟瘟散”、严格洗手、衣物单独处理、出现症状立即上报等),以及绝对服从太医署安排的纪律。
写完后,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无误,才吹干墨迹,折叠收好。
---
第二日一早,林婉将这两份文稿先呈郑司籍过目。
郑司籍看了,沉默良久。她把文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抬起头,看着林婉,目光复杂。
“沈大人既然开口,且是奉上意……”她叹了口气,“你去办吧。务必强调‘自愿’与‘风险’,绝不勉强一人。所选之人,皆需其本司主官知晓并同意。我司籍司内……你先问问。”
林婉点头:“卑职明白。”
她回到司籍司公廨,召集了所有宫女——包括讲习班的学员,也包括那些没参加过讲习班的普通宫女。
人聚齐后,她站在前面,平静地宣读了“告示”和“须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煽动,只陈述事实与要求。
读完,堂下一片寂静。
宫女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有惧色。疫病之可怕,她们这几日早已听闻,永巷那边死了人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掖庭。去太医署帮忙,无异于往火坑边沿走。
林婉并不催促,只道:“此事全凭自愿,绝无强迫。有意者,可散后单独寻我报名。无论去与不去,皆是本分,无人会怪罪。”
宫女们默默散去,低声议论着,却无人立刻上前。
林婉理解她们的恐惧。这再正常不过。她回到自己廨舍,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响起极轻的敲门声。
打开门,是讲习班中一名来自奚官局、平日学习最为认真刻苦、名叫春兰的宫女。
春兰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她低声道:“林掌记……奴婢,奴婢愿意去。”
林婉看着她:“说说你的想法。”
“奴婢在奚官局,日常也接触些病气。”春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认得些药名,写字也还清楚。奴婢……奴婢想,学了这些日子,或许真能帮上点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奴婢家中当年……也是遭了疫,没人管,才……才把奴婢送进来的。如今宫里需要人,奴婢学了字,懂了点规矩,或许……或许能不让别人像奴婢家里当年那样。”
林婉心中触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宫女,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某种朴素的决心。
“你可想清楚了?风险须知上都写明了。”
春兰点头:“奴婢想清楚了。”
林婉拍拍她的肩膀:“好。你且回去准备,明日听候通知。记住,无论何时,防护第一。”
春兰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
春兰之后,过了许久,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这次来的是司籍司的一个小宫女,叫采蓝。
采蓝平日话最少,写字最慢,但从不偷懒。林婉纠正她什么,她就一遍遍地练,直到练对为止。她的字虽然慢,但工整,一笔一划从不含糊。
“林掌记……奴婢也想去。”采蓝低着头,声音很小。
林婉看着她:“你不怕?”
采蓝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奴婢怕。但奴婢更怕……更怕什么都不做,等疫病传到咱们司籍司,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奴婢写字慢,但奴婢可以帮忙分药材,可以帮忙登记名字。奴婢……奴婢不想看着姐姐们病死。”
林婉心中触动,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你回去准备。”
采蓝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
采蓝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人。
有讲习班的学员,也有司籍司其他略通文墨的宫女。动机各异——
一个叫青杏的,说她在尚食局见过太多人因为写错食材名挨骂,如今太医署需要人,她想去试试。
一个叫阿福的,说她是被孙内人从藏书库带来的,孙内人教她认字时就说过,认了字,心里就不苦了。如今太医署需要人,她想让那些病倒的人知道,还有人记着他们。
一个叫小顺子的——就是那个曾经跟踪过林婉、后来又偷偷塞纸条示警的小宦官——也来了。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嗫嚅着说:“林掌记,奴婢……奴婢也想去。奴婢以前做过错事,但奴婢……奴婢想改。”
林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但你记住,去了之后,一切听从安排,不许乱跑,不许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小顺子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转身跑了。
最终,连林婉自己在内,凑足了十二人。
林婉将名单仔细核对,每个人皆备注了其自愿陈述的简单理由及所属司局主官已知晓——她已提前与各司局协管打过招呼,确认这些人都是自愿报名,且主官同意放人。连同她自己,一并列上。
她将自己排在首位。作为倡议者和教导者,她没有理由退缩。
---
次日午前,名单送至曹宦官处。
下午,批复便下来了:准。命林婉即刻带领入选十二人,至太医署侧院报到,由秦典药统一调配。沈绛额外批了一笔小小的款项,用于为这十二人制备统一的简易罩衣(粗布制成,可更换清洗)、面巾(多层棉布)、以及额外的“辟瘟散”。
林婉拿到批复,立刻召集所有人,宣布了这个消息。
十二人站成一排,听着她念完批复,没有人说话。但林婉能从她们的眼神里,看到各种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期待,有恐惧,也有一种隐隐的自豪。
“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司籍司的宫女,也不是讲习班的学员。”林婉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我们是太医署的‘辅助’——记住这两个字。我们不是医官,不懂医术;我们不是药童,不懂药性。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我们学过的东西,用到该用的地方去。写字、记账、分药、登记。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防护措施,我再说一遍:罩衣每日更换,用沸水煮洗;面巾时时佩戴,不得摘下;‘辟瘟散’随身携带,出入必用;勤洗手,不揉眼鼻,饮食注意。出现任何不适,立即上报,不得隐瞒。记住了吗?”
“记住了。”十二人齐声应道。
“好。出发。”
---
当林婉领着这十一名身着统一粗布罩衣、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宫女,走进太医署侧院时,引起了不少注目。
太医署的院子比平日冷清了许多,但气氛却更加紧张。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灼。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这支“娘子军”,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也有隐隐的感激。
秦典药早已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官服,外面套着和她们类似的罩衣,脸上也蒙着面巾。几日不见,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见到林婉她们,秦典药严肃的面容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