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约她见面!而且直言“后病反复,朝议潜涌”,这是将最核心的宫廷动态透露给她,并提醒她太医署的重要性与风险。他认同她在太医署的作为是“立身之基”,显然对她的进展了如指掌。
明日之约,恐怕不只是“详谈”那么简单。
林婉将纸条烧掉,心中波澜起伏。
与他的每一次秘密相见,都既让她感到一种隐秘的依靠与甜蜜,也让她更深地意识到自己卷入的漩涡之深。
但这一次,她没有太多犹豫。
她需要他的情报,也需要他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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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申时,她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开太医署,绕路前往西内苑。
凌烟阁后的竹林,依旧寂静幽深。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
林婉放慢脚步,走进竹林深处。
那片林间空地,她已来过多次。每一次来,心境都不同。第一次是忐忑,第二次是感激,第三次是悸动,这一次……
她不知道。
李竣已负手立于那丛修竹旁。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侧脸在竹叶滤过的光线下显得冷峻而深邃。阳光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从画中走出来的神祇。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来了。”
“卑职参见殿下。”林婉行礼。
“不必多礼。”李竣走近几步,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
“太医署的新差事,可还顺手?”
“托殿下洪福,尚算顺利。”林婉如实道,“只是如殿下所言,水深难测,卑职如履薄冰。”
“冰上行走,需有破冰之能,亦需知冰下暗流。”李竣声音低沉。
“皇后娘娘凤体,乃当今第一紧要事。太医院如今是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在陛下与各方眼中。”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东宫那边,太子殿下虽因腿疾深居简出,但东宫属官从未消停。他们最怕的,是皇后娘娘一旦……魏王那边会更得势。所以他们盯着太医署,盯着每一份脉案,想从中找出‘太子孝心可嘉’的证据,也想找出‘魏王党羽’的把柄。”
“魏王府那边,更是虎视眈眈。魏王殿下以文采著称,礼贤下士,朝中声望日隆。他府中的文学馆,养着一批精通文墨的幕僚,专司收集信息、分析动向。太医署的脉案、药方,若有只言片语对他们不利,他们能做出百篇文章来。”
“后宫那边,有皇子的妃嫔们,哪个不是眼巴巴盯着?皇后娘娘在时,她们不敢妄动。可万一……万一娘娘不在了,她们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林婉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她不是不知道,但从靖王口中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
“殿下是说,卑职现在做的这些事,可能……碍了某些人的眼?”
李竣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能在此际介入太医署文书规整,看似微末,实则关键。清晰准确的记录,是厘清病情、评估药效、追查责任的基础。做得好,便是大功一件,亦能为皇后娘娘凤体康复贡献一份实在之力。”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然则,正因其关键,亦会碍了某些人的眼,或为某些人利用。东宫、魏王府,乃至后宫其他有心的妃嫔,未必乐见太医署被你这样身份微妙之人‘整顿’得过于清明。你要有所准备。”
林婉心中一凛:“殿下是说,可能会有人阻挠,甚至……在文书或药材上做手脚,构陷于我?”
“防人之心不可无。”李竣微微颔首,“你如今根基尚浅,虽有沈绛护持,皇后默许,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太医署内,人员复杂,利益交织。你的章程与训导,触及旧有积习与某些人的便利,必生怨望。此其一。”
他顿了顿。
“其二,皇后病情,关乎国本。陛下心急,难免对太医院施压。若有心人想影响陛下对皇后病情的判断,或打击对方阵营,太医署的记录与药方,便是可做文章之处。你身处其中,需格外留意经手的任何文书,尤其是涉及皇后或各宫主位娘娘的,务必确保其来源清晰、记录准确、流转无误,最好能有副本或签押记录。若有任何异样,哪怕极其细微,也需立即警觉,可通过曹宦官或……石猛,迅速报与我知。”
这是在教她如何自保,也是在布下一颗暗棋——将她作为在太医署这个敏感地带的耳目与防线。
林婉明白,这既是信任,也是将她更深地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卑职明白。定当万分谨慎,不负殿下所托。”林婉郑重应下。
李竣看着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眸,冷峻的眉宇间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锦缎包着的小匣,递给她。
“这个,给你。”
林婉接过,入手微沉。打开锦缎,里面是一只色泽温润的羊脂玉镯,并无繁复雕饰,只在内壁用极细的阴文刻了两个小字:
“守正”
玉质与她贴身那枚云纹玉佩似出一源。
“殿下,这太贵重了……”林婉下意识推拒。
“不是赏赐。”李竣打断她,握住她拿着玉镯的手,将镯子轻轻套入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此玉性温,可宁神静气。‘守正’二字,望你时刻谨记。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境,持身以正,守心以定,则邪不可干。”
玉镯微凉,贴合腕骨。
她低头看着那抹温润的白,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穿越之初,那个在太液池边差点淹死的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
想起在书阁里,被孙内人骂“贱役”时,那股压不下去的火,和那句“读书不是为了压人一头”。
想起在讲习班上,教那些宫女写“人”字时说的——“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你们是人,我也是人。”
想起在太医署,面对那些错漏百出的病案时,心里的那股倔劲——不能让他们这样错下去。
“守正”。
守什么正?
守住自己做人的底线,守住做事的原则,守住那些不该被浊流淹没的清澈。
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冷肃的权谋算计,也有对她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期许。
复杂的情愫如同藤蔓,在心底无声疯长,缠绕着理智与谨慎。
“谢殿下……”她声音微哑。
李竣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恢复了平日的疏离姿态,但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
“太医署之事,稳步推进即可,不必急于成。若有难处,或遇险情,记得你并非孤身一人。‘守正’之外,亦需‘用奇’。必要之时,可借助你在掖庭经营的人望与沈绛的势,甚至……你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宫女学生。”
他这是在提醒她,要善于利用自己建立起来的各种资源网络。
林婉点头记下。
“时辰不早,你该回了。”李竣最后看了一眼她腕间的玉镯,“小心行事。”
林婉行礼告退,转身走出竹林。
腕间的玉镯随着步履轻晃,温润生辉。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肩上的责任更重,面临的局面也更复杂。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救援的穿越者。她有官职,有能力,有同伴,有沈绛的庇护,更有靖王在暗处的支持与……情意。
走出竹林,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看腕间的玉镯,嘴角微微弯起。
不是一个人在走,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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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医署临时公廨,她将玉镯小心藏于袖中,平复心绪,重新投入工作。
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守正”、“用奇”、“水深”、“暗流”这些字眼。
她铺开太医署的架构图与人员名册,开始更加仔细地研究。
哪些环节最容易出纰漏?哪些人可能对新规抵触最大?哪些记录最可能被动手脚?她需要一张更清晰的“风险地图”。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更有意识地观察和接触太医署中下层的药童、宫女、低阶医官。她不问医理,只聊他们日常工作的繁琐与困扰,倾听他们对现有文书、药材管理方式的抱怨或建议。
她发现,很多人其实对混乱的现状也深恶痛绝,只是无力改变。她的章程和训导,若能真正推行,其实符合大部分踏实做事之人的利益。
一个老药童对她说:“林司记,您那章程要是真能推行下去,我第一个支持。咱们这些人,谁不想把活干好?可没人教,没人管,乱成一锅粥,想干好也干不好。”
一个年轻的录事对她说:“林司记,您教的那些字,我学了好几天。以前写病案,全靠蒙,蒙对了算运气,蒙错了挨骂。现在有规有矩,心里踏实多了。”
这或许就是“守正”的基础,也是“用奇”的可能——团结可以团结的大多数,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来争取支持,对抗可能存在的阻力。
窗外,暮色四合。太医署内灯火渐次亮起,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永恒的草药苦香。
林婉揉了揉眉心,吹熄了案头的灯。
腕间的玉镯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前路漫漫,暗棋已布。她将在这弥漫着药香的战场上,以“守正”为甲,以“用奇”为刃,一步步开拓属于她的疆域。
腕间的玉镯,是提醒,也是承诺。
她摸了摸那温润的玉,嘴角微微弯起。
不是一个人在走,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