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七年十月十六日,立政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林婉一整夜都没睡踏实。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片灯火,像一只眼睛,一直盯着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还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天的事——阿福那张蜡黄的脸,茯苓颤抖的声音,周医官疲惫的眼神,还有郭安那笑眯眯的样子。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推开窗。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远处的宫阙笼罩在灰白的晨雾中,唯有立政殿方向那片灯火,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彻夜未眠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庞大的宫城。那灯火亮了一夜,怕是还要亮很多夜。
她拢了拢衣襟,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开始收拾案上的文稿。
这些天积攒下来的东西,她全部翻了出来——阿月的盯梢日志,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郭安和孟照两个月来的每一次动作;韩老者透露的那份三十五年前的太医署人役名册,她抄了一份,郭安的名字下面,用朱笔圈着“师从柳安”;阿福说的那些话,她当时就记了下来,一字一句,阿福的原话,阿福的语气,阿福的颤抖;还有茯苓和青杏传回来的每一条消息,谁什么时候被叫去问话,谁什么时候脸色不对,谁什么时候和郭安说过话,她都记着。
她把它们全部整理成册,用油纸包好,贴身藏进最里层的衣裳里。
这些东西,是她的盾,也是她的剑。
辰时刚过,茯苓匆匆赶来。
她的脸色比外面的晨雾还白,眼眶红着,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司记,出事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今早药库那边……阿福不见了。”
林婉心头一紧,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不见了?什么意思?”
“他昨夜还好好在廨舍歇息,今早起来就不见了。”茯苓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边哭一边说,“铺盖还在,人没了。同屋的人说,半夜好像听见动静,但没在意,以为是起夜。今早去药库当差,也没见他去。到处找,找不到……”
她的眼泪掉下来,抬手抹了一把,又掉下来。
“郭司药那边也知道了。”她继续说,“他说是‘年轻人贪玩,不定跑哪儿去了’,让再等等。可是……可是林司记,阿福不是那种人。他胆小,从不敢乱跑。他连告假都不敢,怎么会乱跑?”
林婉沉默片刻,走过去按住她的肩。那肩膀单薄得很,一直在抖。
“先别慌。”她的声音尽量平稳,“让人找了吗?”
“找了。”茯苓点头,“附近都找了,永巷、暴室、杂役房,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人看见他。他……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林婉没有说话。
她想起阿福那张脸——蜡黄的,眼窝深陷的,嘴唇干裂的。他躺在那个阴暗的廨舍里,说“他们往药库里藏了东西”。他那时候已经在害怕了,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她说“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还有活路”,他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林司记……”茯苓抬起泪眼看着她,“阿福他……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林婉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知道了。”林婉拍拍她的肩,感觉到那肩膀还在抖,“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阿福的事,我会查。”
茯苓走后,林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阿福不是跑了,是被处理了。
他知道了太多。他看见了郭安和孟照往药库里搬东西,他听见了他们说的话,他告诉了林婉。那些人怕他说出去,趁他病着,趁夜把他弄走。神不知,鬼不觉。
像阿月一样。
阿月被调走了,还活着。阿福呢?阿福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睁开眼,目光前所未有的冷。
阿福这条线断了。她原本指望他病好了之后,能帮她看清药库里藏的到底是什么。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
那就不走这条路。
她抬手摸了摸腕间的玉镯。“守正”二字,冰凉凉的,贴着皮肤。
守正,不是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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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林婉去了周医官的值房。
周医官正在收拾医箱。那医箱是旧物,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脉枕、银针、药瓶。她一件一件往里放,动作很慢,像是累极了。
看见林婉进来,她抬了抬眼,手上的动作没停:“皇后娘娘那边又召了,本官得去立政殿。你有事快说。”
林婉没有绕弯子:“阿福失踪了。”
周医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收拾,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听说了。”
“周大人,阿福不是跑了。”林婉看着她,“他知道药库里藏了东西,那些人怕他泄密,把他处理了。”
周医官的手又顿了一下。这一次,顿得久一些。
然后她继续收拾,把最后一个药瓶放进医箱,盖上盖子,抬起头看着林婉。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血丝。但疲惫之外,还有一种林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担忧。
“你想说什么?”周医官问。
“现在,只有一条路。”林婉一字一句道,“必须进药库亲眼看看。”
周医官放下医箱,看着她:“你想怎么进?药库重地,没有署令大人的手令,谁也不能擅入。”
“所以,需要署令大人。”
周医官沉默片刻。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
“署令大人这几日为皇后娘娘的事焦头烂额,未必有空理会这些。”她说,“宫里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陛下已经三天没上朝了,一直守在立政殿。太医院的人轮流值守,谁都不敢离开。署令大人自己也在那边熬着,昨晚一夜没睡。”
“那就让他不得不会。”林婉从袖中取出那份整理好的记录。
那是她熬了几个晚上弄出来的——阿月的盯梢日志,关键的部分摘抄下来,按日期排好;郭安与孟照的往来,什么时候一起进药库,什么时候一起出来,什么时候脸色不对;阿福的证言,她记下的那些话,阿福的原话,一字不差。
全部浓缩成薄薄两页纸。
“这是证据。”她把那两页纸递给周医官,“请周大人转呈署令大人。只要署令大人看了,就会明白——有人在太医署里,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医官接过那两页纸,迅速扫了一遍。
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眉头越皱越紧。看到阿福那段时,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看完后,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婉。
“你知道这东西递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婉点头,“意味着太医署要变天。”
“不止。”周医官摇头,“意味着你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郭安身后是谁,你知道吗?孟照身后是谁,你知道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放过你吗?”
林婉没有说话。
周医官继续说:“你现在手里有这些东西,他们就已经在盯着你了。阿福为什么失踪?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你呢?你知道得比阿福多十倍。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林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卑职知道。”
“那你还……”
“周大人。”林婉打断她,“卑职怕。卑职很怕。”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害怕。
“但卑职更怕什么都没做,就被人当替罪羊。阿福没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茯苓,可能就是青杏,可能就是那些信任卑职的人。卑职不能让他们替卑职去死。”
周医官盯着她看了良久。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最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好。”她说,“本官帮你递。但署令大人看不看,看了信不信,本官不能保证。”
“多谢周大人。”
林婉深深一礼。周医官摆摆手,提起医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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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林婉正在公廨里来回踱步。
她已经走了很久了,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案边,再从案边走回门口。她停不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乱糟糟的,全是阿福的脸,茯苓的眼泪,周医官疲惫的眼神。
门外忽然传来叩击声。
很轻,三下。
她快步走过去,打开门。是一个面生的小宦官,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半旧的灰袍子。他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然后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廊道尽头。
林婉关上门,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周医官的笔迹:
“署令大人酉时三刻至药库。你随行。”
林婉捏着纸条,心跳骤然加快。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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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暮色四合。
林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提前候在药库门外。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把自己藏好,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药库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拢了拢衣襟,一动不动。
不多时,一行人从远处走来。
为首的是署令大人——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在太医署几十年,林婉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他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走路很慢,背微微驼着,但每一步都很稳。
周医官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疲惫的模样。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属吏,都是生面孔。
郭安早已在药库门口恭候。
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署令大人驾临,老朽有失远迎。不知大人今日来药库,是……”
署令大人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听说药库最近有些异常,本官来看看。你带路。”
郭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婉看见了。她一直盯着他,怎么会看不见?
随即他的笑容恢复如常,连连点头:“是,是。大人请。”
林婉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周医官身后,步入药库。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药库内部。
与外间的生药库不同,这里存放的是已经炮制好的饮片、丸散膏丹、珍贵药材。一排排高大的药柜直抵屋顶,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标签——当归、黄芪、川芎、甘草、茯苓、白术……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气味。当归的甜辛,黄芪的淡苦,川芎的辛辣,苍术的陈厚,千百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头脑清醒的味道。
郭安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大人请看,这边是补益类,那边是清热类,最里侧是贵重药材,都有专人看管,出入库皆有记录,绝无差池。”
署令大人没有说话,只是缓步前行,目光扫过那些药柜。
林婉跟在后头,余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些坛子,藏在哪里?
她想起阿月的记录:八月二十日,郭安和孟照第一次往药库里搬东西;八月廿二日,第二次;八月廿五日,第三次……持续了近一个月。九月之后,记录突然停止。周医官惊蛇之后,他们又连夜转移位置。
应该是在最里面,不显眼的角落。
她放慢脚步,让自己落在队伍最后。
趁郭安在前面殷勤引路、署令大人和周医官被他的解说吸引时,她飞快地扫过两侧的柜架。
没有。
再往里走。
还是没有。
难道已经转移出去了?
她的心往下沉。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定在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药筛、废弃的捣药罐、几捆落灰的麻袋。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的杂物堆放处,任何一个库房都会有这样的角落。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捆麻袋上。
麻袋的颜色,与周围其他的不一样。不是常见的黄褐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青灰,像是……新染的。
而且,麻袋下面,隐约露出一角——木质的,暗红色的,像是坛子的边缘。
林婉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堆杂物,把那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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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库的“巡视”持续了大约两刻钟。
署令大人问了些药材储备、出入库记录之类的问题,郭安一一作答,滴水不漏。哪年哪月进了多少药材,哪年哪月出了多少,哪个库房还剩多少,他张口就来,数字精准得像是刻在脑子里。
最后,署令大人点了点头:“还行。既然没什么异常,那便罢了。”
郭安的笑容更加灿烂:“大人明鉴,老朽在太医署三十五年,从不敢懈怠。”
署令大人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周医官跟在后头,经过林婉身边时,极轻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在问:找到了吗?
林婉微微颔首。
周医官收回目光,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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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令大人一行离去后,林婉没有立刻回公廨。
她在药库附近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蹲下来,把自己藏好。那角落在一座假山后面,正对着药库的后门。从这里看过去,药库的后门、窗户、围墙,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等着。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褪去,夜色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把远处照得昏黄,但她藏身的这个角落,依旧一片漆黑。
戌时三刻,药库的灯熄了。值守的药童锁了门,打着哈欠离开。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门锁好了,才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没有动。她继续等。
夜风吹过,冷得她直打寒噤。她拢了拢衣襟,把自己缩得更紧。腿蹲麻了,她就换个姿势,继续蹲。
亥时。
亥时一刻。
亥时二刻。
终于,两个黑影从黑暗中闪出,直奔药库后门。
林婉的眼睛眯了起来。是郭安和孟照。
郭安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不时回头看。孟照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捂得严严实实的灯笼,只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郭安掏出钥匙,轻轻打开后门。那门轴显然上过油,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人闪身而入,门又轻轻关上。
片刻后,药库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捂得严严实实的灯笼被人揭开了一条缝。
林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出来,猫着腰,一步一步靠近药库后门。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她屏住呼吸,贴在后门的缝隙边,往里看。
微弱的光线下,郭安和孟照正站在那堆杂物旁边。
孟照弯下腰,搬开那几捆麻袋。下面露出那排暗红色的坛子——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八个。排得整整齐齐。
郭安蹲下身子,轻轻揭开其中一个坛子的盖子,借着灯笼的光往里看。
林婉看不清坛子里是什么。但她看见郭安看了片刻后,直起身,对孟照点了点头。那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孟照重新把盖子盖好,把麻袋堆回原处。两人熄了灯笼,悄无声息地退出来,锁好门,消失在夜色中。
林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着呼吸,憋得胸口都疼了。
那些坛子还在。
郭安和孟照半夜来检查,说明他们很紧张。周医官那句“有人反映药库异常”,让他们害怕了。他们连夜来确认东西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发现。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必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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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林婉就去了周医官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