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婉没有睡。
她坐在案前,一遍一遍地想着白天的事。崔主事来“视察”,看了学员,问了话,然后走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了一夜,没有答案。
正月十六,消息来了。
是郑司籍派人送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崔主事向掖庭局呈文,称慎思堂讲习班‘有违规制’,建议‘暂停整顿’。”
林婉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要抓她的把柄,是要借掖庭局的手,关掉慎思堂。
她把纸条烧了。
然后她去了司籍司。
郑司籍正在等她。见她进来,指了指椅子:“坐。”
林婉坐下。
“你都知道了?”
林婉点头。
“你怎么想?”
林婉沉默片刻,道:“卑职想继续办。”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复杂:“崔主事已经向掖庭局呈文,本官压不了太久。最多三天,掖庭局就会下文,暂停慎思堂。你怎么办?”
林婉没有说话。
郑司籍叹了口气:“林婉,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应该知道,他们不是冲讲习班来的,是冲你来的。讲习班只是个由头,你才是他们的目标。”
林婉点头:“卑职知道。”
“那你还……”
“郑大人。”林婉打断她,“卑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想关掉慎思堂,想让卑职无路可走,想让那些学员一个一个离开。然后,他们就等着卑职犯错,等着卑职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卑职不能让他们得逞。慎思堂不能关。那些学员还在,她们还想学。卑职答应了她们,就不会食言。”
郑司籍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去吧。本官尽力帮你拖着。”
林婉起身,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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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林婉去找了沈绛。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找沈绛。以前都是沈绛派人来找她,或是曹宦官来传话。这一次,她自己去了。
沈绛在内侍省的典簿司,一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的值房里。她坐在案后,正在翻阅一份文书。见林婉进来,她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深深一礼:“沈大人,卑职有事相求。”
沈绛放下文书,看着她:“说。”
“崔主事要向掖庭局呈文,暂停慎思堂。”林婉说,“卑职想请沈大人帮忙,压一压这事。”
沈绛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知道你在求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本官现在什么处境吗?”
林婉没有说话。
沈绛靠在椅背上,缓缓道:“皇后娘娘不在了,本官在内侍省的日子也不好过。崔主事背后是谁,你比本官清楚。本官如果出面保你,就是和那些人作对。本官能撑多久,本官自己都不知道。”
林婉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来了。
“沈大人。”她说,“卑职不求您保卑职。卑职只求您,保慎思堂多几天。卑职需要时间。”
沈绛看着她,良久,问:“你需要时间做什么?”
林婉没有回答。
沈绛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本官尽力。”
林婉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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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掖庭局的下文没来。
正月十九,也没来。
正月二十,郑司籍派人送来消息:崔主事的呈文被压下来了,有人出面说“此事尚需再议”。
林婉知道,是沈绛出手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再想办法,再施压,直到慎思堂被关掉为止。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做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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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一,石猛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带竹筒,只是塞了一张纸条,然后就消失在夜色里。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崔氏已动,沈绛被责。慎之。”
林婉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发凉。
沈绛被责。因为他们压了崔主事的呈文,因为她去求了沈绛。
她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水盂里。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梆子声,已经四更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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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二,慎思堂照常开课。
春杏来了,阿禄来了,其他几个学员也来了。她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等着林婉讲课。
林婉站在前面,看着她们。
那七张脸,和往常一样。有认真的,有专注的,有害怕的,有坚定的。
“今天我们学一个新的字。”她说,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
“韧”。
她指着那个字,说:“这个字,念‘韧’。坚韧的韧。意思是不怕苦,不怕难,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撑下去。”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说话。
林婉继续说:“这个字,左边是‘韦’,右边是‘刃’。韦是熟牛皮,韧得很,怎么拉都拉不断。刃是刀,是锋利的东西。合在一起,就是像熟牛皮一样,不怕刀砍,不怕火烧,怎么都弄不断。”
她顿了顿,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个字。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都要像这个字一样,韧。”
学员们看着她,眼神里有光芒。
春杏点了点头,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那个字。阿禄也拿起笔,写得极慢,极认真。其他几个人,也都拿起笔,跟着写。
林婉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慎思堂还在。她们还在。那就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