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把碎木片清理掉,探头往里看。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呛得人想吐。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钻了进去。
窗户后面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到处是灰尘和蛛网。林婉举着火折子,四处照了照,找到一扇通往正堂的小门。门没锁,她轻轻推开,走了出去。
正堂里供着一尊佛像,镀着金,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那佛像低眉垂目,一脸慈悲,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香案上摆着几炷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堆白灰。香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
看起来和普通的佛堂没什么两样。
但林婉知道,这只是表面。
她四处看了看,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佛像后面的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门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走过去,推开那道小门。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窄窄的,很陡,两边是粗糙的土墙。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股潮湿的霉味更浓了,混着屎尿的臭味,腐烂的臭味,还有血腥味。
林婉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走下去。
楼梯很长,走了很久才到底。底下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屋子,门上都是粗重的铁锁。甬道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那些斑驳的木门,照着地上那些潮湿的稻草。那些油灯里的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都会熄灭。
林婉走到第一间屋子前,凑近门缝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弱,像是有气无力的样子。还有呻吟声,压抑的,痛苦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还有一股恶臭,浓得让人想吐。
林婉强忍着恶心,轻轻叫了一声:“有人吗?”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我是来救你们的。有人吗?”
这回,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身体。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你是谁?”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个女人的声音,但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男是女。
林婉心头一震:“我是掖庭的林司记。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很久,才说:“奴婢……奴婢是浣衣坊的,被关在这里两个月了。”
林婉的手攥紧了。
浣衣坊的。两个月。
“你叫什么?”
“奴婢……奴婢叫采蓝。”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采蓝。茯苓说的那个失踪的采蓝。十七岁,刚来浣衣坊一年。她被关在这里两个月了。
“采蓝,你等着,我会来救你。”林婉说。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布。
林婉又走到第二间屋子前,凑近门缝往里看。这回她看清了——里面蜷缩着一个人,看不清是男是女,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上铺着稻草,已经发霉发黑,散发着恶臭。角落里放着一个破碗,里面有些发馊的剩饭。
“有人吗?”她问。
里面那个人动了动,抬起头。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是个男人,看着有四十来岁,但也许更年轻。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你……你是谁?”
“掖庭的林司记。你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奴婢……奴婢是太医署的,叫……叫孟安。被关在这里……四个月了。”
林婉的手攥得更紧了。
太医署的。四个月。
“孟安,你等着,我会来救你。”
那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希望,还是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流着泪,看着她。
林婉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有的是宫女,有的是宦官,有的是太医署的人,有的是掖庭的人。有的被关了一个月,有的被关了三个月,有的被关了半年。有的还能说话,有的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流着泪。
林婉数了数,一共八个人。
八个活生生的人,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像畜生一样。
她走到最后一间屋子前,凑近门缝往里看。
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很瘦,很小。月光从门缝里透进去,照在他脸上。
林婉的心猛地一紧。
是阿禄。
阿禄蜷缩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衣裳破烂不堪,上面满是血污。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稻草。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的饭已经馊了,上面爬着几只蚂蚁。
“阿禄。”她轻轻叫了一声。
阿禄动了动,抬起头。借着油灯昏黄的光,林婉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眼睛肿成一条缝,嘴唇裂开,满是血痂。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打过无数次。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着她,愣了好久。那双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集。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林司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奴婢……奴婢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林婉说,“我来救你了。”
阿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站起来,却动不了,只是蜷缩在那里,哭着。他的哭声很轻,很弱,像是害怕被人听见。
林婉看着他,心如刀绞。
她深吸一口气,道:“阿禄,你等着。我很快就会来救你。”
阿禄点头,泪流满面。
林婉转身,快步往上走。她必须尽快离开,她不知道守卫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崔主事什么时候会出现。
可她刚走出几步,甬道尽头的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婉浑身一僵,连忙熄了火折子,贴在墙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快点快点,崔主事说了,今晚就把人送走,别耽误了。”
“急什么,不是还有半个时辰吗?”
“半个时辰也快了,先把门打开,让兄弟们准备。”
林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躲在暗处,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两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掏出钥匙,打开了第一间屋子的门。
“都出来都出来,今晚送你们去个好地方。”
里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哭声,但很快就被骂声压下去了。
林婉知道,她没有时间了。
她悄悄退到楼梯口,趁着那两个人没注意,一闪身钻进了黑暗中。她跑上楼梯,跑过正堂,从那扇破窗钻出去,拼命往竹林里跑。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她不敢停,拼命地跑。
一直跑到竹林深处,她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回头望去,佛堂那边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他们已经开始转移了。
她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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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刚喘匀了气,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司记,这么巧?”
林婉浑身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
崔主事骑在马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他身边只跟着两个人,但那两个人都是练家子,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高手。
“崔主事。”林婉欠身行礼,面色不变,“卑职路过此地,随便走走。”
崔主事笑了:“路过?这儿可是西内苑深处,您‘路过’得可真够远的。”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光。
林婉没有说话。
崔主事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笑容让人浑身发毛。
“林司记,您这是从佛堂那边过来的吧?”他说,“怎么,对那佛堂感兴趣?”
林婉面色不变:“卑职迷路了,随便走走。”
“迷路?”崔主事笑了,“林司记,您这话,咱家可不信。”
他一挥手,那两个高手立刻上前,把林婉围住了。
林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崔主事走到她面前,凑得很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脂粉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司记,咱家劝您一句——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有些人,不该救的别救。您救了阿月,咱家可以不计较。但您要是再管闲事,那就别怪咱家不客气了。”
林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崔主事,您说的那些‘闲事’,是人命。”
崔主事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让人浑身发冷。
“人命?”他说,“林司记,您太天真了。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您以为您找到那地窖,就能救出那些人?那些人今晚就要被送走了,您猜,他们会去哪儿?”
林婉的指尖发凉。
崔主事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声音轻飘飘的:“咱家劝您,回去好好歇着,别管这些闲事。管了,也管不了。”
他转身,翻身上马,带着那两个人扬长而去。
林婉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她脸上,生疼。但她感觉不到。
那些人今晚就要被送走了。
她只有一夜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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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婉又去了那个院子。
阿月已经好多了,能坐起来,能喝粥。她的脚上还包着厚厚的白布,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她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
看见林婉,她眼睛一亮,放下碗,道:“林司记,您怎么来了?”
林婉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阿月,我问你一件事。”
阿月点头:“林司记请说。”
“那个佛堂地窖里,关着多少人?”
阿月愣了一下,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听见隔壁有人,有哭声,有骂声。但有多少人,奴婢真的不知道。”
林婉沉默了片刻,道:“我今天去看了。八个人。采蓝、孟安、阿禄……都在里面。”
阿月的眼眶红了。
“林司记,您……您要救他们?”
林婉点头。
阿月的眼泪流下来。
“林司记,那些人……那些人都是因为奴婢才被关的吗?”
林婉摇头:“不是。他们是知道太多的人。和你一样。”
阿月看着她,泪流满面。
“林司记,奴婢……奴婢这辈子都还不清您的恩情。”
林婉握住她的手。那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瘦,但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
“你不用还。”她说,“你好好活着,就是还我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阿月一眼。
“阿月,如果……如果我今晚回不来,你帮我照顾春杏和阿禄。”
阿月愣住了:“林司记,您要去哪儿?”
林婉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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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夜里。
林婉带着五个人,摸进了西内苑。
那五个人都是石猛安排的,是北衙禁军的人,穿着便装,带着刀。他们跟着林婉,悄无声息地摸到佛堂后面。
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风还在刮,呼呼地响,把竹林吹得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佛堂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正在打盹。他们靠在门上,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灯笼都快灭了。
林婉一挥手,几个人冲上去,把两个守卫按倒在地,堵住嘴,绑了起来。那两个人惊醒过来,拼命挣扎,但被按得死死的,动不了。
林婉从守卫腰间摸出两串钥匙,带着人从后窗钻了进去。
佛像后面的小门还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她快步走下去。
甬道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那一间一间的屋子。门上还挂着锁,锁很粗,很重。
林婉拿出钥匙,一把一把地试。
第一把钥匙塞进去,拧不动,卡住了。
她换第二把,还是不行。
第三把,塞进去,拧了一下,没动。再用力拧,咔哒一声——开了。
林婉心里一喜,连忙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散落着几根稻草,和一片被踩烂的菜叶。
她又推开第二间,第三间……
都是空的。
那些人已经被转移走了。
林婉站在甬道里,久久没有动。
还是来晚了一步。
她走到最后一间屋子前,推开门。这间屋子和其他几间一样,空荡荡的。但地上有一样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根银簪。普通的银簪,和皇后赐给她的那对一模一样。簪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月”字,笔画纤细,却清清楚楚。
林婉的眼泪掉下来。
她认得这根银簪。这是皇后娘娘赐给宫女们的,但凡在立政殿当过差的,都有一对。这根簪子上刻着“月”字,是阿月的。
阿月在这里待过。阿月也在这里。
可现在,她不见了。
林婉把那根银簪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银簪冰凉,却像是带着阿月残留的温度。
她会找到阿月。会找到阿禄。会找到采蓝。会找到孟安。会找到那些被带走的人。
她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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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天亮了。
林婉回到慎思堂,坐在空荡荡的正房里,望着墙上那些被涂掉的板书发呆。
春杏来了,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
阿禄还没回来。那些被关着的人也不知道被送到哪儿去了。
她失败了。
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天空。
贞观八年,才刚刚开始。
那些人还活着。她还会找到他们。
她握紧手心里的那根银簪,那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