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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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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想——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

但她还是往前走。

城门在望了。高大的城门楼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张着大嘴,等着把她吞进去。城门楼下点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雪里晃来晃去,照出几个守城士兵的影子。

林婉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她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银簪、银子、令牌、春杏的点心。都在。

她继续往前走。

“站住!”一个士兵拦住她,上下打量着她,“什么人?这么晚了出城干什么?”

林婉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奴婢是掖庭的宫女,奉命出城办事。”

“奉命?奉谁的命?”

林婉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递过去。

那士兵接过铜牌,凑到灯笼下看了看。铜牌上刻着“北衙禁军”四个字,边缘磨得发亮。他的脸色变了变,又看了看林婉,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北衙禁军的令牌?你是禁军的人?”

林婉摇头:“不是。是一位军爷借给奴婢的。”

那士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手里的令牌。风雪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似乎在犹豫。

旁边另一个士兵凑过来,低声说:“北衙禁军的令牌,不敢拦。放行吧。”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令牌还给了林婉。

“走吧。”他说,“路上小心。”

林婉接过令牌,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走过城门。

身后,城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长安城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城楼上的灯笼在风雪里晃来晃去,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城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没有灯,没有人,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和无边无际的黑暗。风吹得更大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十里。城南。柳园。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她一个人能不能找到那个庄子。不知道阿禄他们还在不在。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像是从来没有过一样。

走了很久,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长安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无边的风雪。

她站在那里,握紧怀里的令牌和银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回来。

她答应过春杏的。

她答应过郑司籍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

出了城门,林婉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

城里有墙挡着,风再大也有个限度。城外不一样。一望无际的雪原,没有遮拦,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像无数把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脸上。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睁不开眼。

林婉眯着眼,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太厚了。踩下去就没过脚踝,有的地方甚至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走了不到一刻钟,她的腿就开始发软,喘不过气来。

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冻死。

她咬着牙,继续走。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想阿禄,想采蓝,想孟安,想那些还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被关在那个庄子里,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喝的?有没有被折磨?还活着吗?

想春杏,她这会儿应该回到廨舍了吧?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也像采莲一样,明天早上就不见了?

想郑司籍,她还在核对那些账目吗?她把攒了这么多年的银子给了她,自己怎么办?

想石猛,他违抗军令帮了她,会不会有事?殿下知道了会怎么处置他?

想靖王。那个冷峻的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句“从你将那枚云纹玉佩贴身收起的那一刻起,你的事,便也是本王的事了”。他还在宫里,他知道她出城了吗?他知道她要去送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往前走。

---

走了不知多久,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石,一闪一闪的,冷冷地看着她。风还在刮,雪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林婉停下来,喘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四周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无边的雪,和无边的黑暗。

她从怀里摸出春杏给的那个布包,打开,拿出一块碎成几块的糕,塞进嘴里。

糕已经冻硬了,咬不动。她含在嘴里,慢慢用唾沫濡湿,一点一点往下咽。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是凉的。

她又摸出那块令牌,握在手心里。令牌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她把令牌收好,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马蹄声。

林婉心头一紧,连忙躲到路边,蹲下来,缩成一团。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把她盖住了,和周围的白雪融为一体。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透过雪缝往外看,一队人马从远处走来,约莫七八个人,都骑着马,穿着深色的衣裳。为首的那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雪里晃来晃去。

林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队人马从她身边走过,她听见他们在说话。

“快点快点,赶在天亮前回去。”

“急什么,还有两个时辰呢。”

“那两个时辰也不够睡。回去还得交差。”

“交什么差?人都送到了,还有什么差?”

“你懂什么。崔主事说了,过几天还有一批。”

林婉的指尖发凉。

还有一批。他们还在抓人。

那队人马走远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林婉从雪里爬起来,抖掉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她必须快点。必须赶在他们抓下一批人之前,把阿禄他们救出来。

---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快天亮了。

林婉停下来,四处张望。远处,隐约有一个黑点。她眯着眼,仔细看。那是一个庄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农田中间。

柳园。

林婉的心猛地提起来。

她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近前。

那庄子不大,周围没有人家,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庄子里有灯,从几间屋子里透出来,昏黄的,一闪一闪的。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林婉蹲在一个土坡后面,盯着那庄子。

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不知道阿禄他们被关在哪里,不知道她一个人能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进去。

她刚站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司记,您一个人,想怎么进去?”

林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石猛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便装,腰间佩着刀。他身后还站着五个人,都是北衙禁军的装束。他们身上落满了雪,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石队正?您怎么……”

石猛看着她,目光复杂。

“殿下说了,您如果非要去,别一个人去。”

林婉愣住了。

石猛走到她身边,望着远处那庄子,声音闷闷的:

“殿下还说,他管不了魏王府的事,但他可以管末将的事。末将是他的兵,末将去哪里,他管不着。”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石队正……”

“别说了。”石猛打断她,“那庄子里的守卫,末将的人摸清楚了。一共八个人,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人被关在后院的地窖里,和佛堂一样。”

林婉点头。

石猛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林司记,末将可以帮您救人。但是您记住,救完人之后,您和那些人,不能再回宫了。”

林婉沉默了。

她知道。出了这道门,就回不去了。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

子时三刻,石猛带着人摸进了庄子。

林婉跟在他们身后,心跳得厉害。庄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呼呼声。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后院的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正在打盹。他们靠在门上,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灯笼都快灭了。石猛一挥手,两个人冲上去,把守卫按倒在地,堵住嘴,绑了起来。那两个人惊醒过来,拼命挣扎,但被按得死死的,动不了。

林婉从守卫腰间摸出两串钥匙,带着人从后门钻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有一扇小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她跑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和佛堂一样,窄窄的,很陡。下面传来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屎尿的臭味,腐烂的臭味,还有血腥味。

林婉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走下去。

底下是一条甬道,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屋子,门上挂着锁。和佛堂一模一样。

她走到第一间屋子前,凑近门缝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弱,像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阿禄?”她轻轻叫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阿禄,是我。”

这回,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林司记?”

是阿禄的声音。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禄,你等着,我马上救你出来。”

她掏出钥匙,一把一把地试。第一把钥匙塞进去,拧不动,卡住了。她换第二把,还是不行。第三把,塞进去,拧了一下,没动。再用力拧,咔哒一声——开了。

她推开门。

阿禄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比前几天更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脸上全是伤,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满是血痂。他的衣裳破烂不堪,上面满是血污,有的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

看见林婉,他愣了好久。那双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集。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司记……奴婢……奴婢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林婉蹲下身子,把他扶起来,“我来救你了。”

阿禄哭着,浑身发抖。他想站起来,却站不住,整个人靠在林婉身上。他那么轻,那么瘦,靠在身上,像靠着一捆稻草。

林婉扶着他,走出那间屋子。

石猛已经带着人打开了其他几间屋子。采蓝、孟安,还有其他五个人,一个一个被扶出来。

采蓝瘦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见林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流着泪,看着她。

孟安被人扶着,站都站不稳。他的腿好像断了,拖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

一共八个人。八个活生生的人。

林婉看着他们,眼泪流下来。

“走。”她说,“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

他们出了庄子,石猛留在后面。

林婉扶着阿禄,一步一步往前走。阿禄走不动,她就背着他走。他那么瘦,那么轻,背在背上,像背着一捆稻草。

身后,采蓝被人扶着,踉踉跄跄地跟着。孟安被人架着,拖在地上,雪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其他几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谁也不敢停下。

走了不知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婉回头,看见庄子那边火光冲天。那火光在晨曦中跳动着,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石猛从后面追上来,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庄子里的人解决了。”他说,“一共八个,全杀了。末将放了一把火,烧了那个庄子。魏王府的人就算追查,也查不出什么。”

林婉看着他,眼眶发酸。

“石队正……”

“别说了。”石猛打断她,“赶紧走。崔主事的人很快就会追过来。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进城。”

林婉点头,继续往前走。

石猛走到她身边,把阿禄从她背上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阿禄那么轻,他背起来就像背一个孩子。

“林司记,您歇会儿。”他说。

林婉摇头,继续走。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在雪地上,开始有些暖意。林婉的脚渐渐有了知觉,又麻又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机械地走。

前面,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高大的城墙,那巍峨的城楼,那熟悉的轮廓,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那里,等着他们回去。

林婉看着那座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出城的时候,是一个人,心里只有恐惧和决心。她回城的时候,是九个人,多了八条命,多了八份牵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城,不知道守城的士兵会不会拦他们,不知道进城之后怎么办。

但她知道,她必须回去。

因为春杏在等她。

因为郑司籍在等她。

因为慎思堂还在那里。

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拦住他们。

“站住!什么人?”

林婉掏出那块令牌,递过去。那士兵接过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八个人,脸色变了变。

“这……这都是什么人?”

林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掖庭失踪的宫女和宦官。她们被人绑架,关在城外。本司记奉命救人,现在带她们回宫。”

那士兵愣住了。

“奉……奉谁的命?”

林婉没有说话。

旁边另一个士兵凑过来,低声说:“北衙禁军的令牌,放行吧。”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林婉扶着阿禄,一步一步走进城门。

身后,那八个人跟着她,走进这座城,走进这座她们曾经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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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之后,石猛带着他们去了一处偏僻的院子。

那是靖王安排的秘密据点,之前安顿阿月的地方。院子不大,但很隐蔽,周围没有人家,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他们把阿禄、采蓝、孟安他们安顿下来。石猛派人去找医官,又让人去弄吃的喝的。林婉守在阿禄床边,看着他昏睡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阿禄的脸还是那么肿,嘴唇还是那么干裂,呼吸还是那么微弱。他蜷缩在那里,缩成一团,像一个受惊的孩子。

林婉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阿禄。”她轻轻叫了一声,“阿禄,我们回来了。”

阿禄没有反应。

医官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他先给阿禄把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他处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很轻。

林婉就在旁边看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长长的伤口,看着那双肿得睁不开的眼睛。

医官处理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对林婉说:“林司记,这孩子是饿的,加上受了惊吓,底子亏了。得好好调养,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婉明白。

“能救吗?”

医官点头:“能。但要慢慢来,不能急。”

林婉松了口气。

能救就好。能救就好。

她在床边坐下,继续守着阿禄。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天黑了。

屋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照着阿禄苍白的脸,照着采蓝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照着孟安那条包扎起来的断腿。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林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还握着阿禄的手,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春杏还在慎思堂等她吗?

郑司籍还在司籍司核对那些账目吗?

石猛回去之后,靖王会怎么处置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阿禄还活着。采蓝还活着。孟安还活着。其他五个人,也还活着。

那就够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阿禄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肿,那么苍白,但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也许是药起作用了,也许是终于安全了,他的心放下来了。

林婉轻轻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和城外那一夜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一夜。一个人走在雪地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现在她回来了,还带回了八个人。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根刻着“月”字的银簪。

银簪还是凉的。但她握着它,心里却有一股暖意。

阿月还活着。阿禄还活着。采蓝还活着。孟安还活着。

那些人还活着。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崔主事会不会查到他们,不知道魏王府会不会报复,不知道靖王还能护她多久。

但她知道,她不会后悔。

她永远不会后悔。

她把银簪收好,转身回到床边,重新坐下。

阿禄还在睡。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林婉握住他的手,轻声说:

“阿禄,不怕。我们回来了。”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灯火昏黄。

贞观八年的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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