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李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那是石猛拼死送来的——魏王府这些年的往来账目、与各地官员的密信抄本、还有几份关于“柳园”的详细记录。纸页泛黄,墨迹陈旧,可每一行字都像刀子一样,刻着这些年魏王府做过的事。
他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伺候的宦官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看见案上那摞文书,吓得脸都白了,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那宦官在靖王府当差十年,从没见过殿下这样——眉头紧锁,目光如刀,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谁碰谁死。
李竣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按在一份文书上,那是关于“柳园”的。那个庄子名义上是魏王府的私产,种些瓜果蔬菜,供王府日常用度。可实际上,那是个什么地方?阿月被关过,阿禄被关过,林婉从那里救出过八个人。那八个人,有的被割了脚趾,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后背没有一块好肉。
可那里不止关过人。
石猛的人打听到,柳园的地下,还藏着东西。什么东西?不知道。但能让魏王府如此严防死守、宁可杀人灭口也不让外人靠近的,绝不是普通物件。
他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现在出不去。
“闭门思过”——陛下的口谕,轻飘飘四个字,就把他困在了这座王府里。门外是魏王府的眼线,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日夜不停。府内是他自己的人,可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被收买的?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李竣放下文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上,叶子嫩绿嫩绿的,和慎思堂院子里那株一模一样。那株树下,她曾经站过无数次。讲课前站着,下课后站着,被人盯着的时候也站着。
慎思堂。
林婉。
她现在在做什么?
他想起那夜在掖庭局暗室外,石猛回来复命时说的话。石猛浑身是伤,胸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站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林司记问末将,殿下在等您回去吗?末将说,殿下在等。”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可他知道,她懂了。
她一直都很懂。
从第一次在门下省外遇见她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被高内侍堵住的时候,她没有慌,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声音细细地说“奴婢是掖庭司籍司典记林婉”。那声音在发抖,可她没有说错一个字。
后来在书阁,她被他堵在里面,也是那样。害怕,但没有失态。紧张,但没有胡言乱语。她甚至还记得行礼,还记得说“卑职查阅忘时,请殿下恕罪”。
再后来,竹林里,她站在他面前,问出那句话:“殿下为何信我?”
他当时没有回答。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她不一样。
这宫里,聪明人很多,但聪明而自知、知而后能敛、敛而后能学者,寥寥无几。她算一个。
现在,她被困在掖庭,被柳司记盯着,被魏王府盯着,被东宫盯着。她手里有证据,有证人,有那些愿意跟着她的人。可她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多人?
他必须帮她。
可他现在出不去。
李竣的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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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石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虚弱,但还撑着。
李竣转过身,看见石猛被两个亲卫搀扶着站在门口。他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还有血渗出来,洇成一小片深红色。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砍了一刀还硬挺着的树。
“谁让你来的?”李竣的声音很冷,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末将自己来的。”石猛挣开那两个亲卫,一步一步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可他咬着牙,没有倒下。
走到李竣面前,他单膝跪下。
“殿下,末将没办好差事。林司记那边……”
“起来。”李竣打断他。
石猛不动。
“起来。”李竣的声音更冷了,“你想死在本王面前?”
石猛这才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被李竣伸手扶住。李竣的手触到他的胳膊,那胳膊烫得吓人——他在发烧。
“坐下说。”
石猛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林婉怎么查柳司记,怎么收到殿下的密信,怎么带着人去魏王府救人,怎么被围追,最后怎么跑出来。说到阿禄他们被救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发颤。说到自己受伤那段,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李竣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石猛,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受伤了吗?”
“没有。”石猛说,“林司记毫发无伤。但阿禄他们……不太好。阿禄被打得最重,到现在还昏迷着。采蓝的后背又裂开了,流了很多血。孟安的断腿……怕是保不住了。”
李竣沉默了片刻。
“那个柳司记,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石猛说,“她是魏王府的人。但她兄长,和东宫也有往来。郑司籍说,她是两边下注。”
两边下注。
李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柳司记不只是魏王府的棋子,还可能被太子利用。意味着林婉得罪的,不只是魏王府,还有东宫。
那个女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卷进了多大的漩涡。
“石猛。”
“末将在。”
“你回去养伤。禁军那边,本王会派人去说。”
石猛愣住了:“殿下,末将还能……”
“还能什么?”李竣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这样,能护住谁?能再去魏王府杀个来回?还是能替她挡刀?”
石猛低下头,不说话。
李竣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可还有一种东西——是忠诚,是愧疚,是不甘心。
“石猛,你听着。林婉那边,本王会安排人。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才能继续护她。”
石猛抬起头,眼眶红了。
“殿下……”
“去吧。”
石猛被搀扶着走了。
李竣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铺开纸。
他写了一封信。
不是给林婉的。是给他安排在朝中的一个人。那人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他在大理寺当差,能接触到魏王府这些年涉及的几桩旧案卷宗。那些案子,有的不了了之,有的草草结案,有的根本没人敢查。可卷宗在,证据就在。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查柳园,挖地三尺。”
他把信折好,封上蜡,递给门口的亲卫。
“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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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弹劾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魏王府的人三天两头上折子,说他“纵兵行凶,擅闯王府”,说他“勾结掖庭女官,私藏禁中文书”,说他“意图不轨,图谋造反”。
周文渊那个御史,像疯狗一样咬住不放。他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唾沫横飞,把李竣的“罪证”一条一条罗列出来,恨不得当场把他打入大牢。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龙椅上瞟,想看陛下的反应。
陛下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退朝后,几个大臣悄悄来见李竣,把朝堂上的事告诉他。那些人都是他这些年布下的暗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传递消息。
“殿下,周文渊这次是铁了心要咬死您。”一个大臣说,“他手里那些‘证据’,都是魏王府给的。殿下,您得想个办法。”
李竣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能告退。
等他们走后,李竣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了林婉。
那个站在慎思堂窗前,望着月亮的女子。
她现在也在看月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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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去的第三日,回信来了。
不是大理寺那人的回信,是林婉的。
李竣接过那封密信,拆开,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她的字比刚入宫时进步多了,不再歪歪扭扭,而是有了筋骨。
“殿下信已收到。阿月等人安好。柳司记之事,卑职已有应对。石队正伤重,卑职每日去看他。殿下保重。”
李竣看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贴身放着的,还有另一件东西——那枚云纹玉佩的另一半。
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那玉佩是一对的。
一枚给了她。
一枚自己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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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的信送到的时候,她正守在石猛床边。
那是一个偏僻的小院子,离慎思堂很远,是沈绛安排的藏身处。院子里只有三间矮房,一间住着石猛,一间住着阿禄他们,一间林婉自己住。
石猛昏迷了一夜,说了很多胡话。一会儿喊“林司记快走”,一会儿喊“殿下末将无能”,一会儿又喊“别动阿禄”。他的声音忽高忽低,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林婉心上。
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石猛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林婉坐在床边,愣住了。
“林司记?您怎么……”
“你醒了?”林婉站起身,“我去叫医官。”
“别。”石猛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又赶紧松开,“末将……末将没事。”
林婉看着他,眼眶发酸。
“石队正,你差点死了。”
石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林司记,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为您死,值。”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别说话了。好好养伤。”
石猛点头。
林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石队正,殿下那边……有消息吗?”
石猛摇头:“末将不知道。末将现在这样,也帮不上殿下的忙。”
林婉沉默了片刻。
“你好好养伤。殿下那边,我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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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禄醒来的消息,是春杏带来的。
林婉赶到另一个院子时,阿禄正靠在床头,喝粥。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他还活着,还在喝粥。
看见林婉,他放下碗,眼眶红了。
“林司记……”
林婉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阿禄,你感觉怎么样?”
阿禄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司记,奴婢……奴婢又给您添麻烦了。”
林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阿禄,你说什么傻话?”
“奴婢真的……真的什么都做不了。”阿禄的眼泪也流下来,“每次被抓,都是您来救。每次被打,都是您来护。奴婢……奴婢觉得自己好没用……”
林婉握住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冰凉的,手背上还有没消的淤青。
“阿禄,你听我说。”她一字一句道,“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你活着,阿月活着,采蓝活着,孟安活着,你们全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阿禄抬起头,看着她。
“林司记……”
“别说了。”林婉擦掉眼泪,“好好养伤。养好了,还来慎思堂上课。”
阿禄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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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的消息传来时,林婉正在回慎思堂的路上。
她躲在廊柱后面,接过茯苓递来的纸条。茯苓的手在抖,脸色发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
“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柳司记在司乐司拉拢人,说要‘彻底搞垮慎思堂’。她的人到处传话,说您和靖王有私情,说慎思堂是‘淫窝’,说您的学员都是‘同党’。还说……还说下一个要动的,是春杏。”
林婉的指尖发凉。
淫窝?同党?
这些人,为了害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她想起郑司籍说的话——“现在你只有两条路。要么忍,要么主动反击。”
她不能再忍了。
忍,只会让她们得寸进尺。
忍,只会让春杏她们也被牵连。
她必须主动反击。
“茯苓,你回去。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继续盯着柳司记,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司乐司的方向。
柳司记。
她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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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婉收到了靖王的信。
信很长,比她想象的长。她坐在油灯下一行一行地看,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要看三遍。
靖王在信里分析了局势——魏王府为什么要动阿月他们,柳司记背后是谁,太子为什么会牵扯进来。他一条一条地写,写得清清楚楚,像在给她上课。
“魏王府动阿月等人,非为报复,乃为灭口。阿月知柳园事,阿禄知太医署事,采蓝知城外事。此三人若开口,魏王府必受重创。故宁杀错,不放过。”
“柳司记乃魏王府棋子,但其兄柳泌,与东宫亦有往来。此人贪婪,曾收受地方官员贿赂。此乃其软肋。尔欲反击,不可直击柳氏,当击其软肋。”
“太子与魏王,貌合神离。柳泌之事若发,东宫必急于撇清,魏王府亦不会保他。届时柳氏必成弃子。柳司记失势,谣言自消。”
最后,他写了几句话:
“柳司记之流,不足为惧。真正可惧者,乃其背后之人。尔欲反击,不可直击柳氏,当击其软肋。其软肋何在?其兄柳泌,在礼部任职,与魏王府、东宫皆有往来。此人贪婪,曾收受地方官员贿赂。此乃其软肋。尔可从此入手。”
林婉看完,心里豁然开朗。
她明白了。
柳司记不是目标,她只是靶子。真正的目标,是她背后的那些人。但直接动那些人,她动不了。那就动她的软肋——她的兄长柳泌。
只要柳泌出事,柳司记就会乱。她乱了,她背后的那些人就会撇清关系。到时候,她就成了弃子。
这就是靖王说的“击其软肋”。
林婉把信折好,贴身收着。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
她想起靖王。他也在看这轮月亮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直在帮她。
她不能辜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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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婉开始行动。
她用郑司籍给的银子,买通了司乐司的一个小宫女。那宫女叫采桑,十五六岁,胆小怕事,但最清楚柳司记的一举一动。她在司乐司当差两年,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在眼里。
采桑收了银子,吓得手都在抖。她把那几块碎银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林司记,您……您别告诉别人是奴婢说的。”
林婉点头:“你放心。你只要告诉我,柳司记这几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采桑压低声音,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柳司记见了礼部的一个人,是她兄长派来的。那人送来一封信,柳司记看完后脸色很难看,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没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林婉心里有数了。
柳泌那边,一定出事了。
“还有呢?”
“还有……”采桑想了想,“柳司记这几日总往西内苑跑,去那个佛堂。每次去,都要待上一个时辰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西内苑佛堂。
又是那个地方。
林婉记在心里。
“采桑,你回去。继续盯着柳司记,有任何动静,随时告诉茯苓。”
采桑点头,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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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让茯苓继续盯着柳司记,让春杏留意司乐司的动静,让阿月她们保护好自己。
然后,她写了一封信给沈绛。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沈大人,卑职想查礼部柳泌。求大人指点。”
她把信折好,封上,让春杏送去内侍省。
春杏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又没问。
林婉冲她点点头。
春杏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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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绛的回信来得很快。
第二天傍晚,曹宦官亲自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子,把一个小小的信封递给林婉。
“沈大人说了,林司记看完即毁。”
林婉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礼部的旧档抄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是从积年的卷宗里抄出来的。上面记着柳泌三年前收受地方官员贿赂的事——某年某月某日,收了多少银子,办了什么事,经手的是谁,写得清清楚楚。
证据确凿。
只差有人去捅破。
林婉看着那份抄本,心跳得厉害。
沈绛这是在帮她。
也是在赌。
赌她能把这事办好。
“多谢曹公公,多谢沈大人。”林婉把抄本收好。
曹宦官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婉站在屋里,握着那份抄本,心里反复想着靖王信里的话。
“尔欲反击,不可直击柳氏,当击其软肋。”
这就是柳泌的软肋。
她需要一个人,能把这份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
谁?
她想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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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的伤还没好,但他已经能下床了。
林婉去找他时,他正在院子里练刀。动作慢了很多,每挥一刀都要喘口气,可每一刀都很用力,刀风呼呼作响。
看见林婉,他停下,收刀。
“林司记。”
林婉走过去,把那份抄本递给他。
“石队正,这份东西,能不能递到大理寺?”
石猛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林司记,这是……”
“柳泌的罪证。”林婉说,“柳司记的兄长。”
石猛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递上去,柳泌必倒。柳泌倒了,柳司记就乱了。柳司记乱了,她背后的人就会撇清关系。
这是反击。
真正的反击。
“林司记,您想清楚了?”
林婉点头。
“想清楚了。”
石猛看着她,目光复杂。
“好。末将去办。”
他转身要走,林婉叫住他。
“石队正,你伤还没好。”
石猛回头,笑了笑。
“林司记,末将的伤不碍事。办这点事,还行。”
他走了。
林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
三日后,消息传来。
茯苓跑进慎思堂,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林司记,出事了……不,是好事!是好事!”
林婉放下笔,看着她。
“什么事?”
“礼部员外郎柳泌,被大理寺拿下了!”茯苓的声音又尖又颤,“罪名是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当场就被押走了!”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字。
“还有呢?”
“还有……”茯苓喘了口气,“柳司记听说兄长被抓,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后一直哭,一直骂,说有人害她,说有人要整她。司乐司的人都不敢靠近她,都躲着她走。”
林婉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空。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柳泌倒了。
柳司记乱了。
接下来,她背后的人会怎么做?
会救她?还是会弃她?
林婉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反击,还在后面。
第38章反击(下)
柳泌被押入大理寺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最先乱的是司乐司。
采桑躲在廊柱后面,亲眼看见柳司记被人从公廨里扶出来。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头发散乱,簪子歪在一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她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采桑凑近听了听,是“完了,全完了”。
扶她的两个宫女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说话。她们把柳司记扶进屋里,关上门,然后就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采桑悄悄溜到窗下,竖起耳朵。
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布。哭了一会儿,又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茶杯、笔洗、砚台,一件一件摔在地上,噼里啪啦响。
“滚!都给我滚!”
柳司记的声音尖利得像夜枭,把采桑吓了一跳。她赶紧缩回身子,蹑手蹑脚地跑了。
跑出去老远,她还听见那哭声,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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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林婉耳朵里时,她正在慎思堂批改学员们的作业。
茯苓站在她面前,把司乐司那边的动静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柳司记砸东西那段,她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了一点幸灾乐祸。
“林司记,您是没看见,柳司记那张脸,白得跟鬼似的。她平时多威风啊,走路都带风,见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现在可好,连门都不敢出了。”
林婉放下笔,看着她。
“茯苓,慎言。”
茯苓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奴婢知错。”
林婉没有再说她。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空。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上。可她的心里,没有一丝轻松。
柳泌倒了,柳司记乱了。可这只是一步棋。接下来,那些人会怎么走?
她想起靖王信里的话:“柳泌之事若发,东宫必急于撇清,魏王府亦不会保他。届时柳氏必成弃子。”
弃子。
柳司记会是什么下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宫里,弃子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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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府的书房里,魏王李泰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他看完了,没有说话。只是把密报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跪在地上的是周文渊,那个弹劾靖王的御史。他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柳泌的事,你知道吗?”魏王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回殿下,下官……下官听说了。”周文渊的声音在发抖。
“听说了?”魏王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那你知不知道,柳泌是咱们的人?”
周文渊愣住了。
“咱们……咱们的人?”
“本王的人。”魏王一字一句道,“他在礼部这些年,替本王办了不少事。现在他被抓了,你猜他会供出谁?”
周文渊的脸一下子白了。
“殿下,这……”
“行了。”魏王摆摆手,“你下去吧。这事本王自会处理。”
周文渊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他走后,魏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可他脸上的表情,比阴天还阴沉。
“来人。”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去告诉东宫那边,柳泌的事,本王会处理。让他们别插手。”
黑衣人点头,消失不见。
魏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司乐司的方向。
那个女人,他知道。柳司记,他见过几次,是个聪明人,办事也利索。可聪明人一旦成了弃子,就不再是聪明人了。
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
---
太子东宫的气氛,比魏王府还要压抑。
太子李承乾坐在榻上,一条腿伸得直直的,另一条腿蜷着。他的腿疾越来越重了,走路都需要人扶。太医说,这是治不好的,只能养着。可养着养着,就养成了这样。
他把手里的密报摔在地上。
“蠢货!”
伺候的宦官吓得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吭声。
太子指着那份密报,气得浑身发抖:“柳泌那个蠢货,收钱都不知道收干净!现在被人翻出来,连本王都要跟着吃挂落!”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柳泌的事,是魏王府的人捅出来的。那个掖庭的女官林婉,手里有证据。她背后是靖王……”
“靖王?”太子冷笑,“他不是被父皇禁足了吗?怎么还能动?”
幕僚摇头:“殿下,靖王虽然被禁足,可他在外面的人不少。那个石猛,就是他的狗。这次递证据的,就是石猛。”
太子沉默了片刻。
“那个林婉呢?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幕僚说,“掖庭司籍司的典记,正八品。从太医署旧案开始,就和魏王府的人不对付。她手里有郭安的供词,有阿月的记录,还有……还有靖王给她的信物。”
太子的眉头动了动。
“靖王的信物?”
“是。一枚云纹玉佩。有人看见她贴身带着。”
太子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让人浑身发冷。
“有意思。靖王看上的女人,倒是个厉害角色。”
他顿了顿。
“传话下去,从现在起,盯紧那个林婉。她的一举一动,本王都要知道。但别动她,让她活着。”
幕僚愣住了:“殿下,不除掉她?”
太子摇头。
“除掉她?她死了,谁帮本王对付魏王府?让她活着,让她继续咬魏王府。咬得越狠越好。”
幕僚明白了。
“殿下英明。”
---
林婉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柳司记没有再出来活动。司乐司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她病了,病得很重,连床都下不了。有人说她是真病,有人说她是装的,也有人说她是吓的。不管是什么,反正她暂时不会来招惹林婉了。
魏王府那边也没什么动静。石猛派去盯着的人回来说,魏王这几日都在府里,没出来过。倒是东宫那边,似乎有什么动作,但石猛的人盯不住。
林婉把靖王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除了分析局势,还有一段话,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尔欲长久立足,须有三件事:一曰人脉,二曰功绩,三曰不可替代。人脉者,郑司籍、沈绛、石猛等是也。功绩者,太医署旧案、城外救人之功是也。不可替代者,尔所持之证据、尔所教之学员、尔所创之慎思堂是也。此三者,缺一不可。”
她把这封信贴身收好,和那枚云纹玉佩放在一起。
人脉。功绩。不可替代。
她想起郑司籍,想起沈绛,想起石猛,想起春杏,想起阿月阿禄采蓝孟安。这些人,都是她的人脉。
太医署旧案,城外救人,这是她的功绩。
慎思堂,那些学员,那些证据,这是她的不可替代。
她要把这三样东西,都牢牢握在手里。
---
石猛的伤好了一些,已经能正常走动了。
他来找林婉的时候,脸色还不太好,但精神不错。他在慎思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那些低头写字的学员,嘴角动了动。
林婉看见他,走出来。
“石队正,你怎么来了?伤好了吗?”
石猛摇头:“没好全。但末将有件事要告诉林司记。”
林婉看着他。
“说。”
“大理寺那边,柳泌招了。”石猛压低声音,“他供出了魏王府的一些事。但都是小事,伤不了魏王根本。魏王府那边,已经派人去灭口了。”
林婉心里一紧。
“灭口?”
“嗯。”石猛说,“柳泌的牢房里,昨天夜里有人进去过。守卫说没看见人,但柳泌今天早上就病了,病得很重,怕是活不了几天。”
林婉沉默了。
又是灭口。
和郭安一样,和郑纶一样,和孟照一样。
那些人,永远不会让证人活着。
“石队正,柳司记那边呢?”
石猛摇头:“她现在是弃子了。魏王府不理她,东宫也不理她。她病在床上,连个送药的人都没有。”
林婉没有说话。
她想起第一次见柳司记时的样子。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淡紫色的襦裙,腰间系着玉佩,眼神里三分不屑三分审视,剩下的四分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她问她对《周礼》《乐记》可熟,她逼她当众出丑。
那时候的柳司记,多威风啊。
现在呢?
病在床上,连个送药的人都没有。
林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解气?不是。同情?也不是。只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堵在心里。
“林司记?”石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婉抬起头。
“石队正,麻烦你继续盯着。魏王府和东宫那边,有任何动静,随时告诉我。”
石猛点头,转身走了。
林婉站在门口,望着远处司乐司的方向。
柳司记会死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宫里,没有人能一直赢。
---
沈绛派人送来了第二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柳泌已死。魏王府断尾求生。东宫按兵不动。尔可暂安。”
林婉看完,把信烧了。
暂安。
能安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片刻的安宁,是她用无数心血换来的。她不能浪费。
她继续教课,继续整理证据,继续盯着那些暗处的眼睛。
春杏、阿禄、采蓝、孟安,还有那些从城外救回来的人,都慢慢好起来了。他们每天来慎思堂,每天学新的字,每天写新的作业。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渐渐有了暖意。
可她知道,这暖意,随时可能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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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魏王李泰上了一份奏折,主动请缨,要去封地就藩。理由是“臣弟年已长成,不宜久居京师,愿就藩镇守一方,以报皇恩”。
朝堂上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魏王和太子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这时候主动请辞,是认输?还是以退为进?
陛下看了奏折,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批了两个字:“准奏。”
魏王要去封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长安。
林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慎思堂给学员们讲课。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下课之后,春杏凑过来,小声问:“林司记,魏王真的要走了?”
林婉点头。
“那……那咱们是不是安全了?”
林婉看着她,笑了笑。
“也许吧。”
可她知道,魏王走了,不等于魏王府的人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不会因为主子离开就消失。他们只会藏得更深,等更好的机会。
她需要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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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石猛又来了。
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他站在林婉面前,脸色凝重。
“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心里一紧。
“什么事?”
“魏王走了,但他留了人。”石猛说,“末将的人发现,有人在慎思堂附近转悠。不是掖庭的人,是生面孔。”
林婉的指尖发凉。
果然。
“还有,阿月那边也被人盯上了。末将让人把她接到了安全的地方,暂时没事。但阿禄他们……”
他没说完,但林婉明白了。
那些人,没有放弃。
他们只是换了方式。
“石队正,你能不能多派几个人,守着慎思堂?”
石猛摇头:“末将的人不多,还要保护殿下。林司记,您得想个办法,让那些人不敢动您。”
林婉沉默了。
让那些人不敢动她?
怎么才能让他们不敢动?
她想起靖王信里的那三个词:人脉、功绩、不可替代。
她需要让那些人知道,动她,要付出代价。
可她现在,有什么资格让他们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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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林婉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想了很多。
想靖王,想郑司籍,想沈绛,想石猛,想那些她救过的人,也想那些想害她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绛给她的那份抄本,是柳泌的罪证。可沈绛为什么会有那份抄本?她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沈绛是内侍省的典簿司主官,掌管机要文籍。她手里,一定还有很多人的把柄。
如果她能请沈绛帮忙,再拿到一些人的把柄……
她不敢往下想。
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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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婉去了内侍省。
沈绛还是那副样子,坐在案后,低头翻阅文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林婉,没有说话。
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深深一礼。
“沈大人,卑职有事相求。”
沈绛放下文书,看着她。
“说。”
“魏王走了,可他留了人。慎思堂被盯上了,阿月他们也被盯上了。”林婉一字一句道,“卑职求沈大人帮忙,给卑职一些人的把柄。不是要害人,是……是自保。”
沈绛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长得让林婉心里发慌。
然后沈绛开口了。
“林婉,你知道本官手里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吗?”
林婉摇头。
“是用人命换来的。”沈绛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那些把柄背后,都是死人。本官活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从不轻易动用它们。一旦用了,就是不死不休。”
林婉愣住了。
“沈大人……”
“你回去吧。”沈绛摆了摆手,“本官可以帮你,但不是现在。等你有足够的力量,能承受反噬的时候,再来找本官。”
林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足够的力量。
她什么时候才能有足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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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内侍省,林婉心里空落落的。
沈绛说得对。那些把柄,是用人命换来的。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典记,凭什么去动?
她需要变强。
可怎么变强?
她走在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林司记。”
她回头,看见春杏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的。
“林司记,石队正让奴婢来找您。说有事,让您赶紧回去。”
林婉心里一紧,快步往回走。
回到慎思堂,石猛已经在等她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事?”
“阿禄不见了。”
林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末将的人守着那个院子,可今天早上,阿禄不见了。”石猛说,“他住的屋子里,窗户开着,人没了。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
林婉的手攥紧了。
又是他们。
又是魏王府的人。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在。”石猛说,“只有阿禄不见了。”
林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阿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