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慎思堂的时候,春杏还在等她。
“姑娘,您回来了!”她跑过来,上下打量着林婉,“您没事吧?”
林婉笑了笑。“没事。”
春杏看着她,忽然凑近闻了闻。“姑娘身上有松柏的味道。是殿下的?”
林婉的脸微微发烫。春杏笑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姑娘,您别瞒奴婢了。奴婢什么都知道。”
林婉没有回答。她走回屋里,坐在窗前。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玉佩还是温的。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想起他说的话。“因为是你。”她想起她说的话。“我也不信任何人。但我信你。”
她把这两句话放在心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林婉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房梁。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线,把她的心和某个地方连在一起。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有点硬,被子有点薄。她闭上眼,又睁开。
他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因为是你。”四个字。她把这四个字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她不知道别人听到这四个字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听到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玉佩还是温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她想起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知道,那四个字,他可能想了一路,才说出口。他可能想了很久很久,从第一次在门下省外见到她,就在想。想了一百个日升月落,想了一千次欲言又止,才终于说出口。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柏香,是他留下的。他只是在屋子里坐了一夜,那味道就留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藏在心底。
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味道了。
春杏在外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姑娘,您还没睡啊?”
“睡了。”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窗外,月亮已经西沉了,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那株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在跟她道晚安。她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他回府了吗?还在批文书吗?还是也和她一样,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房梁,想着今晚说过的话?
她不知道。可她觉得,他应该也睡不着。
她笑了,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了。
第二天一早,林婉推开窗。
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它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碎星星,在晨光里闪着光。
她看着它,笑了。“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它的翅膀扇起一阵微风,吹落了几片老叶子,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她看着它,轻轻说:“他昨晚来了。他说‘因为是你’。我说‘我信你’。”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她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案上放着那枚玉佩,放着那本笔记,放着那张写着“做得好”的纸条。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怀里。和那句话放在一起。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她知道,他会一直在的。他也知道,她会一直在的。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发呆,忍不住笑了。
“姑娘,您今天气色真好。”
林婉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殿下昨晚跟您说什么了?”
林婉的脸微微发烫。“没什么。”
“没什么?”春杏不信,“您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奴婢都听见了。您还说没什么?”
林婉没有回答。她走到铜镜前,把头发重新梳好,簪上那根素银簪。镜子里的人,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她的脸颊有一层淡淡的粉色,像被月光洗过一样。
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说:“姑娘,您今天真好看。”
林婉笑了。“多事。”
春杏嘿嘿笑着,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冲她眨了眨眼,然后消失在院墙拐角。
林婉走出屋子,走进院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更绿了,枝桠上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在晨光中泛着光。新芽上还挂着露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小小的水晶。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春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姑娘,您的帕子。”
林婉接过,展开。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兰花的叶子细细长长的,花瓣微微卷起,像在风中轻轻摇摆。
“这是谁绣的?”她问。
春杏不好意思地笑了。“奴婢绣的。绣得不好,姑娘别嫌弃。”
林婉看着那朵兰花,心里一暖。“很好看。”
春杏的脸红了。“奴婢跟阿月学的。她说姑娘喜欢兰花,奴婢就试着绣了一朵。”
林婉把帕子收好,放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和那句话放在一起。
阿月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东西。
“林司记,这是奴婢自己做的桂花糕,您尝尝。”她把油纸包递过来,脸微微发红,“奴婢做得不好,您别嫌弃。”
林婉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糕上撒着几粒桂花,小小的,黄黄的,像碎金子一样。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好吃。”她说。
阿月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阿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她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林婉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院墙拐角。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得很稳,脚也不那么跛了。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阿月的样子。那时候她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她问她话,她不敢回答,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现在呢?她会笑了,会做桂花糕了,会绣花了。她还会写字,会算账,会念《千字文》。她会好好活着。
春杏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姑娘!姑娘!茯苓来了!”
林婉心里一动。茯苓很少白天来,她来,一定是有事。
茯苓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她的嘴唇发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看见林婉,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姑娘,出事了。”
林婉心里一沉。
“什么事?”
茯苓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凑近说:“奴婢打听到,魏王府那边,有人在动。”
林婉的指尖微微发凉。“动什么?”
“不知道。”茯苓摇头,“奴婢只打听到,有人在联络旧部,像是在谋划什么。具体是什么,奴婢查不到。奴婢只查到一个人——周文渊。”
林婉的手猛地攥紧。周文渊。那个弹劾靖王的御史,那个投靠太子的魏王府旧部。他不是死了吗?
“周文渊?他不是死了吗?”
茯苓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可奴婢查到,有人在用他的名字联络旧部。可能是他活着,可能是有人在用他的名号。奴婢查不到更多了。”
林婉沉默了。
魏王府。周文渊。旧部。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暂时藏起来了,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水搅浑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太子倒了,魏王禁了,朝堂上人心惶惶。他们可以趁乱而起,可以趁乱而谋。
“茯苓,继续查。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墙外。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魏王府的方向。阳光很刺眼,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起他说的话。他说“剩下的,我来”。他替她挡了冯宦官的事,替她查了名单的事,替她把柳司记安顿了。可他挡不了所有的事。有些风暴,必须她自己面对。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玉佩还是温的。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闭上眼。她想起他说的话。“因为是你。”她想起她说的话。“我信你。”
她信他。她也信自己。她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她自己。她能从掖庭的泥沼里爬出来,能从郭安的毒药里活下来,能从崔主事的刀下逃出来。她能护住阿月,能护住阿禄,能护住那些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
她也能护住自己。
她睁开眼,目光比刚才更亮。
那天傍晚,林婉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远处的宫墙在夕光中泛着暗红色,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它的羽毛被夕光染成金红色,像一只小小的火鸟。
林婉看着它,笑了。“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它的翅膀扇起一阵风,吹落了几片叶子,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你知道吗?有人要来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可我不怕。”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他会在。”
那鸟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她转过身,走回案前。案上放着那枚玉佩,放着那本笔记,放着那张写着“做得好”的纸条。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怀里。和那句话放在一起。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在。她也知道,她会一直在。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玉佩还是温的。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可她心里,暖得像有一团火。那团火,从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烧着。烧过太液池的冰水,烧过掖庭的暗室,烧过佛堂的地窖,烧过槐园的血夜。它烧过那么多地方,烧过那么多次,可它从来没有灭过。
它还在烧。它会一直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