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又低又沉,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仿佛整座薨星宫都在替她说话。
不,应该说,整座薨星宫都是她意志的化身。
此刻的天元已不能称之为“人”。
她的皮肤呈现出风干古木般的灰褐色,紧贴骨骼,像是被时间亲手剥去了水分。四肢细长,只有关节处微微隆起。
但最骇人的,还是她的脸。
五官尚可辨认,却已如融化的蜡烛般向下流淌。眼窝深陷,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道细长的缝隙,里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她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灰白中夹杂着几缕墨色,像是一场初雪落进了枯朽的森林。
发梢无风自动,不像是头发,更像是某种正在向外伸展的触须。
她盘坐在石台之上,身形僵直,如同一尊被遗忘千年的佛像,但手指还在微微颤动,带着一种有节律的、近乎心跳的搏动。
每一次颤动,薨星宫的石壁似乎都在共鸣般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从地脉深处传来的疲惫叹息。
曜子对她到底长什么样子没有任何兴趣,她上前一步,挡下天元看向三人的目光,直奔主题道:“你应该知道……我们今天为何到这里吧?”
整个霓虹都在天元的结界之下,她虽未离开薨星宫,对外界的风吹草动却是尽收眼底的,更别提高专还是她结界对外辐射的中心了。
毫不夸张地说,高专里就连一朵花凋谢死去,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天元微微转了转眼珠,周身气势极强,无声中为被她注视的人带去强大的压迫感。
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是的。”
从这位陌生的少年接任校长来到高专起,她就开始默默关注曜子了。
真人站在自己眼前带来的感觉,到底和从结界里看到的不一样,天元清晰地感受到了曜子身上蓬勃的生命力,与她眼中灿若烈阳的野心。
看她改革高专,看她和五条悟一次次破坏操场,看她在教室里温柔地讲述“怎样的人生,才算真正活着”,看她在学生面前展露出无所不能的强大,转头又会抱怨今天要上的课真的很无聊。
看她说要救下天内理子,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天元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对于曜子,其实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何种感情。她只是依稀从曜子“一定能保护所有人”的信念里看到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是千年前的她,那个决定牺牲自己,用不死术师保护所有人的她。
其实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了,从第一次同化星浆体开始,她照在镜子里的面容便成了新的模样,看着那张面容从年轻逐渐走向衰老,最后在生命的尽头,成为一副被她舍弃的身体。
牺牲一人保全大局的方法到底正不正确呢?她也不清楚。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记下每一个曾经是她的人,珍惜占用他人身体而活的每一天。
于某一刻,苦涩的愧疚与疲惫会悄然缠上她的灵魂,可是她不能回头。
她不能回头。
天元等待着曜子对自己说出“我是来杀死你的”,等了半天,曜子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天元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你不像是会犹豫的人。”
曜子摇头:“那是对待敌人的态度。”
“但你不是我们的敌人,你是英杰,每个在你之后出生都曾蒙受过你的恩惠。”
曜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郑重跪下,对着天元一拜:“谢谢。”
她身后的三人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如同接收到什么信号,纷纷跟着鞠躬道:“谢谢。”
就连平时最讨厌礼节规章的五条神子,此刻也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发自内心地感谢着天元。
天元愣住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被人当面说过感谢了。
与外界众人想象的同化过程不同,在最初占据别人身体的时候,身体原本的主人并不会立刻消散,仍然保留着生前最强烈的情绪。
恨意。
对她的恨意。
这股恨意会持续很久,因此,天元其实并不认同咒术界众人将她捧上神坛的说辞,她认为自己是一个背负生命不得不前行的罪人,即便保护过再多的人,却始终无法忘怀那双蕴含着恨意和绝望的眼睛。
沉默片刻,天元缓缓勾了勾嘴唇,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谢谢。”
她对着起身的曜子和夏油杰点头笑道:“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