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点的相处,还没陈东卧底时间长,却总是在被提及时反复回忆,历历在目。
陈东沉默,泰达以为陈东是在思考,也就没打搅,两个人就跟入定了似的,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嗡——嗡——”
两人光脑同时震动,低头一看,再抬头,四目相对,皆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撞鬼一样的讶异。
“老板叫我去封锁开幕式现场,不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里面的人也不许放出来!”泰达眉头紧皱,面色凝重。
“我被安排押送基地内所有货到地面,然后......放生?”陈东满脸不可置信,瞳孔地震。
“难道,我们暴露了!”
陈东与泰达心头齐齐蹿上这句话。
不怪他俩这样想,两人都是卧底,都在今天的此时此刻,要去做一件违背卧底组织的事情——检查炸药藏匿点,杜绝意外发生,确保炸药爆炸顺利。
有二心的人,遇事想得多也更谨慎,谁也不例外,卧底更甚。
陈东和泰达刚接头就被指名道姓分开执行任务,不说别的,光说每月一号的零点开幕式,两人说第二懂,没人敢说第一懂。
卧底害怕被暴露这种事,是悬在每一位卧底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一柄死亡镰刀,催着他们往前跑,否则刀身一落,还站在原地的人必死无疑。
因此,工作能力本就突出的陈东更加努力,短短两年不到便晋升卧底组织“穹”的核心骨干,泰达也在稳扎稳打的卧底生涯里逐步往上爬,再经过陈东时不时递点果子,泰达这两年也逐渐接触到“穹”的权利核心。
两人做了这么多,真是为了所谓的地位和权利吗?
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卧底任务,顺利脱身,正大光明活着而已。
才从联邦军校毕业进入联邦安全中心的头两年,陈东和泰达皆是意气风发,干劲满满,对未来充满期许,对升职加薪充满渴望。
后来见的事情多了,心中的火慢慢减少,虽不至于熄灭,但也比常人多得多。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陈东和泰达两人逐渐在同期与前辈中冒头,颇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那个时候,他们也还是年轻,当组织询问他们有没有卧底的想法时,简单想了想便答应了。
他们学过案列,也见过真实的卧底前辈过的什么日子,可是他们还是太年轻,总以为自己是例外。
命运绝不会对他们如此残忍,总有办法,一定总有办法解决。
抱着这样单纯又侥幸的想法,两人加入了“穹”。
优秀扎实的自身素养与超绝临场反应,让两人获取了卧底组织的初步信任。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卧底组织“穹”向他们打开了一道名为潘多拉的地狱之门。
两人环视一圈,卧底训练中从未出过问题的面部表情差点没控制得住。
这里哪还有什么abo,什么文明法条
到处都是被关在金属笼子里的人,但他们不叫人,叫做“货”;外面行走的也是人,但也不是人,叫做管理“货”的训练师;每月一号的零点开幕式座无虚席,台下是外界的人,台上的是内部拍卖的“货”......
目之所及,称之为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惶恐、不安、焦虑、痛苦......
这些情绪总是萦绕着两人,尤其是陈东。
所有人都觉得,不论是在联邦军校还是联邦安全中心工作都要优于泰达的陈东,卧底工作中也会比泰达更快适应,完成得更优秀。
陈东一度也这样认为。
后续是,陈东高估了自己,高估了人性,高估了自己对于人性阴暗面的吸收消化能力。
高强度的工作,高压力的卧底身份,让他疲于应付人际交往,难于分解负面情绪。
污染的土壤无法供养出健康的植物,对于生长于这片土地的植物来说,生命的尽头是死亡,活着的过程只剩煎熬。
陈东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崩坏,日复一日,但他不敢有所表现,他不敢和任何人提及,也害怕被任何人发现。
卧底被发现的下场,从古至今,只有一个——死。
这样的恶劣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陈东遇见了伏。
他不害怕被发现了。
不害怕被伏发现,发现他的一切......
.
“那我们现在继续完成爆破任务,还是先去执行这个?”泰达点了点聊天页面上的消息,询问陈东。
两人虽然是同级,执行同一个卧底与爆炸任务,但泰达一直是处于低位的一方。
陈东任务里外都比他更优秀,泰达自认为理应听陈东的,故而每次拿捏不定主意时,泰达都会选择询问陈东的意见,好好斟酌一番。
陈东垂眼盯着新鲜出炉的消息沉吟不语,好一会才作出决定:“你去锁人,我去运货,时间足够。”
泰达若有所思看了陈东一样,随即点头:“行,那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像是想到什么,陈东顿了一下,拍了拍泰达肩膀,面带笑容,“一起回去。”
“好。”
泰达认真点头。
转身,两人背道而驰,一个往更深处走去,一个向上攀爬。
无边暗色中,两道身影渐行渐远,隐没在各自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