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洞下，车水马龙，这里有家大隐于市茶馆。

门口的石阶被踩得油光发亮，里头坐满了人，连窗台上都坐着两个端着茶碗，伸着脖子往里看的闲散人。

说书先生站在最里头的高台上，手里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啪——”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话说那日，魔界十大世家倾巢而出，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领头之人魔主境修为，手里一把血刀，见人杀人，见仙斩仙，仙宗弟子们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溃不成军——”

说书先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压低了声音：“就在此时，一道剑光快如闪电地从东边飞来，那剑光所过之处，魔族兵将纷纷倒地，像被割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往下倒。”

“剑光散去，众人定睛一看——那是一个少年人，白衣如雪，长发如墨，腰间一柄长剑，剑身上还滴着血。他站在尸山血海之间，风吹起他的衣袍威风凛凛。魔族人看见他，脸色大变，脱口而出：‘周安！你怎么来了？！’”

堂下一阵惊呼。

阆苑书院的一位儒家小师妹坐在角落里，双手托腮听得入了迷，连茶都忘了喝。她从小被家人规规矩矩地留在学堂读书，这种跌宕起伏的故事很少听过。

她身旁坐着一个兵家弟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茶杯。

“师妹，你别听了，”兵家弟子凑过去，压低声音，“这都是骗人的，什么一剑斩魔族，什么尸山血海，说书先生嘴里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剩下那一句还是听来的。”

儒家小师妹没理他，眼睛还盯着说书先生。

兵家弟子酸溜溜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好听的……”

“吴师弟。”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线清润，如玉石相击。

兵家弟子转过头，看向坐在窗边的那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头戴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手里捏着一盏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大师兄？”兵家弟子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白衣师兄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你说，说书先生的话是骗人的，这话不对。”

兵家弟子张嘴就想反驳，可看着大师兄那副从容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位大师兄平日里话最少，在书院里不显山不显水，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只有他开口，在掌院哪里都有分量，甚至连百年一次的青云大会邀请，都被他婉拒了，最后是院长专门请他来梵音洞不参赛，只带队，他才勉强同意此行。

兵家弟子哪里敢跟这位师兄随意顶嘴。

白衣师兄转过头，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台上那个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语气淡淡的：“这位说书先生口里那个虎口拔牙的天才剑修，是有原型的。”

儒家小师妹瞪大眼睛，身子往前倾了倾：“大师兄，您知道？”

白衣师兄轻轻笑了一下：“天华仙宗，剑行无双姜玉掖。”

儒家小师妹倒吸一口凉气，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十岁金丹，十七元婴，天华仙宗百年难遇的天才剑修。

她还在阆苑书院的时候，就听先生们偶尔提起过这个名字，每次提起，语气都是又敬又叹，敬的是他的天赋，叹的是他的年纪。

“就是天华仙宗那位……”她声音都有点抖，“他真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十八岁就上了魔族战场？”

白衣师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比这还夸张。”他说。

儒家小师妹屏住了呼吸：“师兄师兄，你快说说呗！”

兵家弟子在旁也提起兴趣，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听。

“他十二岁就向天华仙宗的首席大师兄钟楼自请上战场。”白衣师兄的依旧语调平平，但不知为何有种别类的感染力：“当时宗门里所有人都反对，说他年纪太小，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折在那儿，宗门损失太大。可他说了一句话——子承父业，生死自负。”

堂内安静了一瞬，好像是说书先生暂时远去休息。

而白衣师兄却继续说：“天华仙宗的领兵弟子钟楼，闻言被他这句话打动了，破例带他上了战场。那时候谁都不看好姜玉掖，都觉得他活不过第一场仗，可他没有死，他在战场上活了五年，从十二岁打到十七岁，从练气打到元婴。他像一把被扔进火里的剑，不但没烧化反而越烧越亮。”

儒家小师妹听得眼睛专注，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十八岁，”白衣师兄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更加模糊了帷帽的白纱，“他带兵大破魔族十大世家方氏，跟着钟楼一同斩了方宁南方甫迟等父子，杀得魔界闻风丧胆。”

他饮尽茶水，忽然笑了一下。

“当今修真界，像姜玉掖这样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少年英雄，少有人知，反而那些被吹出名头的甚嚣尘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了净佛子，昆墟圣女，东华公子，不过是……”

他隔着白纱看向窗外的市集，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竖子成名。”

他声音淡然处之，可周围每个人都听见了。

兵家弟子倒吸一口冷气。

儒家小师妹也手指纠结地绞着衣角，欲言又止地看着师兄。

说书先生再次上台准备说书，他理理衣襟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衣师兄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枚灵石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不聊了，青云大会要开始了，不能耽误了书院。”

兵家弟子和儒家小师妹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走到门口，白衣师兄停下来礼让老人，帷帽的白纱被风吹起来，露出半张脸，下颌线很利落，白纱后的眼神很沉静，却有种无情无义的标致。

身后的茶馆里，醒木又响了起来。

“话说那日——”

一行人消失在人群里。

，

这次青云大会是仙魔大战后的第一次盛会，对各个宗门都意义非凡。

天华仙宗自然也重视非凡，本来这种盛事该由各宗门首席大弟子来带队，但钟楼此时还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