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画是画圣张瑞初的,你认识他么?”
小姑娘深深低着头,从牙关挤出几个字来。
“不曾听说过。”
“你该知道的,毕竟他也曾算是你皇爷爷的挚友、”
李淮清又指了指那幅画,声音很轻。
“只不过你皇爷爷死后,他很快封笔了,只留下几封花鸟画,真真假假的,不大好寻,只是萧慈常下山,同他有几分交情,所以手上有不少他的画,就全给了我。”
小姑娘茫茫然听着,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这画总是给人看见,才有些价值,它在你那儿也许更好些,等临完这幅画,你把它带走吧。”他说完这话,又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失笑道,“可以卖。”
玉蘅坐在那里,并不开口,像是不明白李淮清为何要对她说那么多话似的,只愣愣的点了点头。
“多谢师尊。”
李淮清却没有因为这声感谢就此放过她,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等她提笔,一点一点将那画临完。
小姑娘心乱如麻,手却很稳,一笔一画勾勒出形状来,日头渐渐升的高了,等她松一口气搁了笔,李淮清才再次开口。
“画完了?”
“是。”
“好,那再告诉我一次,昨日为何不说实话呢,是喝多了果酒么?”
玉蘅心底再度慌乱起来,抬头望他皱起的眉,正要开口顺着他的话来一句“是弟子一时糊涂了,再不敢饮酒”,好下这台阶,却又忽得瞧见他轻颤的手,刹那间,小姑娘灵光一现,猜着李淮清的意图,试探开口。
“与果酒无关,弟子昨夜对着师尊扯谎,实在不该,都是弟子懒怠,今后若再有些别的什么,弟子绝不欺瞒。”
她说罢了,又瞧了一眼那幅画,再次开口。
“这画很好,鸟儿很有灵气,好像活的一样,翅膀画的很细,枝头的花也漂亮,玉蘅很喜欢,多谢师尊赠画。”
下一刻,如她所料,李淮清皱着的眉松开来,长长叹了口气,明摆着相信了她的“懒怠”。
“你喜欢画画么?”
不喜欢。
“从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现在还是不喜欢。
她长高许多,一年前,她裹着厚实斗篷站在雪地里,个子小小的,是还未长成的青松,如今,她迎着窗外透出来的日光,顶天立地地站在屋子中央,直勾勾看着李淮清,眉间郁气去的干干净净,那点儿倔劲儿却没变,站在原地,有些厌弃地瞧了几眼她“懒怠”的证明。
只是李淮清得了想要的答案,终于松了口气,举起那只掩在身后的手,轻轻一挥,桌上无端出现了数十幅卷轴,打开来,花鸟人物,远山近河,应有尽有。
“这画你待会儿拿回去吧,什么时候心浮气躁了,可以临一临。”
他说着,眉目也舒展开来,照例轻拍了下这姑娘的肩。
“为师知道,你是个没什么心思的好孩子,日后若想要歇息或是别的什么,可以告诉我,要做什么事,总得凭自己的开心,你能说实话,为师很高兴,课业固然重要,可也是要排在做人后面的。”
李淮清是世界上第一拧巴的人,明明想让她说“实话”,却还要给她个台阶,叫她做做选择,实在狡猾。
玉蘅乖乖行了礼,正要应上一声,可下一刻,他又眯起眼笑笑,微微倾身。
“你是我第一个弟子,若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记得同我说。”
玉蘅倏地愣了一下,一颗心飘飘摇摇,盯着李淮清给她的字帖,沉沉吐出口气来。
李淮清的字和他的人很像,端正的可以直接拿去叫石匠刻下来好让天下学子看看什么才叫字,玉蘅那一手狗爬似的字这会儿真真是和他像了个十成十,可惜李淮清全看不见,他只是坐在那里,双眼雾蒙蒙地望着远山,
过了小年,他又恢复了往日样子。
身上少了些人气,却依旧是那副温温的模样,闲闲散散靠在椅子上,也不说话,也不修习,雾蒙蒙的眼睛睁着,很久很久才眨一下眼。
玉蘅往日里,上午都去练剑,下午了,李淮清又要捧起书,滔滔不绝地讲些诗词歌赋,四书五经,还真嫌少见他这幅样子,写着写着,就忍不住要抬头看他一眼。
“在看我?”
李淮清眨眨眼,这回没去看玉蘅了,只是自顾自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弟子没有。”
玉蘅愣了下,又重新低下头,一言不发,倒有些叫他失笑。
这姑娘这一年活泼了些,可除去读书,其余问题一概不问,懂事的过了头,李淮清给解释的,她便点点头,说句多谢,李淮清不说的,她便也闭口不言,叫做什么,就做什么,省心的厉害。
李淮清也有耐心,这一年来,他也算是摸清了和这个小弟子的相处方式,她不说话,他便一直等着,日头升高,李淮清又站起身来,独自去小厨房忙活,玉蘅这时候也写完了字,却还坐在原地,并没有动。
昨天似乎着凉了,后脑勺那里总是隐隐作痛,很不舒服。
那个鬼魅似的影子尤在眼前,也兴许真是昨夜那碗面叫她吃多了,总之是难受的,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再看看手里的书,更茫然了,一堆文字都活蹦乱跳,一个个挨挨挤挤凑到面前,争先恐后地要往人眼底钻。
玉蘅脑子里乱七八糟,这顿中饭便也吃的味同嚼蜡。
李淮清觉察她没多吃,却也没劝,一顿饭吃完,玉蘅端着去洗碗,李淮清站到书架前,随手拿了个竹简打开,感受着指腹下传来凸凹不平的质感,半晌,叹了口气。
自己这小弟子,心里总是有天大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