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入硝子小心的把脏兮兮的白布叠好，明明是和往常一般的场景，此刻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无从下手。

她下意识看向朔夜，犹豫着开口：

“我一个人好像有点处理不来，老师能搭把手吗？”

医用乳胶手套紧紧扒在手上，像第二层人皮，朔夜有条不紊地仔细戴好第二只手套，牢牢包裹住袖口，再三确保无一遗漏。

家入硝子在背后认真系好朔夜手术服的系带，收紧打结后如蒙大赦呼了一口气。

她缓步走到台前，拿起薄如蝉翼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划开完好的肌肤。

皮肉一触即分，刀口从锁骨正中划到创口，那张嘴更大了，唇齿凄厉诡异地裂开，好像在笑。

血淋淋的脏器如同被采撷的熟透瓜果，□□脆利落从相连的枝头截断，味道腥甜浓郁。

肌理筋脉的断裂声窸窸窣窣传来，像在叹息。

家入硝子屏住呼吸，双手捧起郑重的递交给朔夜，好像这样能够分担罪孽感。

朔夜心照不宣的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从指缝间不断溢出粘腻冰凉的血液，啪嗒啪嗒的砸落溅出血花，像空落落的男孩在哭。

他所有的憧憬、心事与梦想都浇筑在这颗小小的猩红脏器上，被朔夜慎之又慎捧在手心。

转运箱里铺满密密麻麻的冰袋，脏器无言的仰躺在正中央，安静等待再次被取出来。

它还可以延续。

创口被家入硝子细细逐层缝合，那张似有千言万语像诉说的嘴终于愤愤地收紧。

朔夜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用浸湿的纱布一点点把男孩脸上的血痂擦拭干净。

指腹下的触感僵硬怪异，他原本平静的表情因为尸僵变得有些惴惴不安，下颚咬紧，嘴抗拒又难过地抿起来。

朔夜垂下眼慢慢捋平他下垂的嘴角，耐心将他和生前的模样重合。

穿上干净的衣服，他面容清秀，安详的睡着了。看起来又是那个局促腼腆的孩子。

手术室门外站了一个佝偻疲惫的男人，那个带队术师早就算不上年轻了，总是不苟言笑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苍老，嘴唇不受控制哆嗦，泄出来的不再是严苛的责骂，而是似有似无的哽咽。

术师总会遇到生离死别，他又被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一笔。

朔夜收回目光，面无表情路过他。

电梯门合上，冰凉的金属壁面将朔夜与聚合离散起落沉浮隔绝。

天空还是这么明媚灿烂，朔夜坐在走廊的长椅下，继续享受迟来的独处。

手上如负重担的触感还在源源不断传来，朔夜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又背过手摸出烟盒，按下拨片，灼灼火焰燃上烟嘴，不该属于自己的任何多余情愫都被燃烧殆尽。

“老师，找了你好久啊，好过分，提前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家入硝子手上还带着反复清洗后留下的水渍，又变回了无虑无忧的十几岁少女，坐在朔夜身边幽怨的抱怨。

“抱歉。”

朔夜侧头朝外吐出一口烟，轻飘飘抱歉。

好不走心的回答，和那时候配合自己的恶作剧一样。

家入硝子佯装苦恼的大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难得共情自己那两个性格烂得要死的同门。

浅淡的尼古丁气味拂过脸，家入硝子动了动鼻子，认真的开口：

“影月老师，在学生面前抽烟不太好吧？”

朔夜叼着烟有些诧异的转过头，随即咬着烟嘴含糊的应了一声，抬手准备取下。

家入硝子俯身抢先一步伸手截过烟，得意的夹在指尖晃悠，表情也变得老气横秋：

“因为没有给我派烟！”

她说罢抬手熟稔地吸了一口又仰头吐出，俨然一副老烟枪的架势，朝下点了点烟灰，有模有样的评价：

“太淡了，抽起来没意思！”

三个人里面最乖的女孩在自己面前吞云吐雾，朔夜也不知道这高专从哪里收来的卧龙凤雏，是要集齐三个准备合成二星吗？

朔夜沉默片刻，只能反问回去，试图提醒：

“这种话在我面前说不太合适吧？”

家入硝子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又仰起脸来，捂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气都喘不上来。半晌笑够后偏头靠在朔夜的肩膀上得意洋洋举起烟：

“啊哈哈，那老师要去请我的家长了吗？千万不要，我才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拜托帮我保密吧！”

家入硝子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再次畅快地笑出声，那些悲伤沉重的事忽然离她好遥远。

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没有来高专上学，久到她还没有发觉自己的天赋，久到她还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家入硝子也是这么靠在家人的肩膀上，举着糖酣畅淋漓的开怀大笑。

家入硝子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深吸一口烟后缓缓吐出，依偎在朔夜身侧，低低地说：

“世事无常，及时行乐啊，老师。”

薄荷香气在嘴里漫开，家入硝子抬手抖落烟灰，灰白的粉末砸在地上，在眼前碎成无数片微小的碎片，又被风吹的不知去往何方。

她声音放得更轻：

“如果是老师的话，我一定会去的……”

话题突然之间好沉重，朔夜还是没推开她，开口斩断这个带着悲伤意味的话题：

“我不需要一个学生为我做什么，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去，那一定是我心甘情愿赴死。你有大好的青春年华，幸福总是大于苦痛的，我希望你能拥有更幸福快乐的人生。”

家入硝子没再说话，仰头看着蔚蓝澄澈的天空，吐出一口难言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