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再次翻涌而上，靠着扣紧的门扉袁禄缓缓坐在地上。

余醉缠身，恍惚间脑子昏沉发胀，这种浑浑噩噩的滋味就像整个人侵在温水里一般汗如雨下。

历史上对董卓亲族后代的事只写了最终皆在溃逃之中被绞杀殆尽，更多细致的部分便没有记录了。

沉浸在头脑风暴中她停滞了片刻，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浮了上来在她的脑中反复打转——

董白……是哪一年生的？

袁禄将那把刀收回袖中缓步离开偏院，夜风穿廊而过，裹着残余的酒肉浊香与花香脂粉的味道混为一体将这座府邸染上沉郁的底色。

主院宴席散后，四下无声的状态下除却仆役收拾残席的动静远远传来，在后方一桃园深处断断续续溢出一阵压抑的呜咽。

哭声嘶哑狼狈，不似侍女宫娥，倒像是男子的声音。袁禄步履微顿，循声步入园中。

月下桃落纷纷，铺了满地碎白软红，在这一片落花之中躺着一道锦衣人影。

是袁耀。

袁术嫡长子，堂堂袁氏唯一正统世子，此刻半分储嗣仪态都没有，发髻散落的躺倒在石地上肩头不住耸动，正捂着脸小声啜泣着，像伤心到了极点低声呜咽不止。

他醉得很深，躺倒在这片糜烂之间双眼通红浮肿，满脸数不清的泪痕狼藉，袁禄打量了一下四周看着应该是屏退了下人，只有他自己在这里。

也是，这么失态的样子若是叫旁人瞧了去，该如何是好？

隐在树荫之后，袁禄定定的上下扫视了一下袁耀，突然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停留在他的胸口处。

袁术奢靡无度，自然为了面子自家人就连小妾所裁衣所用的锦缎都是最上层的，何况是亲儿子。此时在那片华贵锦缎之上，袁耀的胸前印着一枚极其刺眼的靴底鞋印，力道之狠碾压得衣料都起了些许褶皱。

袁禄目光定格在那处印迹眼神沉静无波，心底掠过一丝淡漠的了然。

整座府邸循着礼记法则来进行运作，至少在这片天之下尊卑制度等级可谓是袁术一人独大，只要是他的地盘，他就是皇帝。在这么等级森严的看管下，袁耀身为他唯一嫡子，自然身份上尊贵至极。

而普天之下，除却他的生父、这里的皇帝袁术，还会有谁有资格、有胆子，敢依仗权势不顾世子体面去踹他，任他当众难堪。

袁禄静静立在花影深处，漠然望着眼前失态的世子。

世人皆羡袁耀生来便是天家贵胄，含着金匙降生。再问当今，最有钱便是最有势力的，这个金枝玉叶的公子哥坐拥袁术基业的继承权，衣食无忧、尊荣无尽。

无人知晓的是这位嫡长世子除却日日活在其父的鄙夷与苛责之下，更多的是其父根本就不在意他，只将他当做一个物件养着不让他染指到大业一点，就是这份偏颇让如今正当才干年华的他什么都做不了，连哭闹都要藏进晦暗的边界里才敢放声。

袁禄看着袁耀不停的在用袖子擦拭着溢出来的泪水眸底微沉重，这个卑微怯懦的、她的表哥。

已经悲哀压抑自己二十来年，一朝被打开，光用袖子去擦，怎么能擦的尽呢！

模糊间袁耀听见脚步声立刻从地上坐起身试图掩盖自己的失态，可这个傻哥哥忘了那双哭的像核桃一般的眼睛，泪眼蒙胧望向来人惹人怜爱。

看清是袁禄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缩，眼底的委屈骤然翻作尖锐的嫉妒与愤懑抓起一把地上的落花冲袁禄丢过去。

“滚。”

毫无攻击力的一招，洋洋洒洒的落花在眼前飘散，被风一吹就又落了回去。

隔着那片暂时遮挡视线的残花，袁禄已经走到了近前。

“大公子醉的昏了头吗？这是我的府邸，你想让臣下滚到哪里去？”

袁禄的声音很轻，她捻起落在袁耀鬓发上的花瓣随手仍在地上，远远旁观只当跟袁术在堂前说的那般一致，兄友弟恭，一派和谐的景象。

当袁禄再次伸手过来时，袁耀的肌肉一僵，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当初，父亲只把袁禄当一条丧门之犬，只是怕在大宴上比驳了袁氏的面子才将人留下，是他主动引荐，给了袁禄谋得官职的机会。

可转瞬之间，昔日需要他提携的泥腿子步步攀升只短短两三个月就深得父亲的器重。既然是同一血脉都是袁氏的人，这次没人再去嘲笑袁禄是泥腿子，下贱的旁支、野种这种肮脏的话了。

取而代之的是全府上下夸袁禄聪慧堪当大任的时候，时时刻刻的暗自拿他这个嫡子作比？

凭什么？

醉意冲垮了所有理智与体面，袁耀猛地撑着地面，狼狈地朝袁禄爬了两步，泥土沾污衣袍，满面的泪痕更是糊满脸颊，他全然不顾现在这副样子是有多么的丑陋不堪伸手死死攥住袁禄垂落的衣摆，指尖用力到泛白，揪紧了不肯松。

“袁禄……”

他声音嘶哑颤抖，带着酒后的癫狂和满腔的不甘，一双眼猩红一片死死钉在袁禄面上。

“你好本事……你真会攀附……”

“当初你能谋得差事，是我去抬举你……如今你风光无限，我呢？“

“父亲眼里从来没有我！凭什么看不起我！又凭什么打我辱我！就连权力也是这样，重用你这个外支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袁禄垂眸，睫羽一动不动的看着身下死死纠缠、状若疯癫的嫡兄长。

夜风拂动她素色的衣袍，月色落在那双沉静无波的眉眼上，明明是一双总是含着知礼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冰冷冷的，甚至眼神之中还有压都快压不住的鄙夷之色。

她心底蛰伏的那点劣根性悄然翻涌上来。

本就不是温顺良善之人，看着袁耀这个仇人的儿子一副可怜又可笑的模样，心底一时间真是生不出半分恻隐，索性就由着内心一直压抑的感情浮上来。

袁禄抬手，力道温和却决绝，轻轻一振衣袖利落的挣开了那只死死攥着衣摆的手。

“兄长喝醉了。”

听似是在温声劝慰，内里却凉薄刺骨带着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