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直起身,迅速回看液晶屏。
画面里,被植物吞噬的门,下方是沉默的老人,正走向更深的阴影。
光线、构图、情绪,完美凝固。
这就是她要的“被遗忘”,关于宏大城市叙事下的个体宿命感。
她放下徕卡,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张琦立刻递上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拍摄计划表。
“下午两点前要完成青石街后半段和废品收购站外围的取景”,张琦指着地图标记,“《城市之眼》杂志的封面,需要三组对比强烈的‘新与旧’冲突画面,还有‘拾荒者’公益项目的专题,负责人催过两次了。”
裴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现在正午刚过,阳光过于垂直生硬。
“废品站那边光线要等。我们先去青石街后半段,找带旧式雕花窗的墙面,逆光拍纹理。张琦,把70-200mm装上哈苏,等下需要压缩空间感。”
张琦立刻从器材箱里取出哈苏中画幅相机和长焦镜头,开始组装。
裴培则走到巷子另一侧,目光扫过斑驳的砖墙和褪色的春联残片。
她在一个废弃的窗台前停下。
窗棂朽烂,玻璃早已不见踪影,但窗台上不知被谁放了一个豁口的粗陶碗。
碗里积了雨水,竟然还养着几根碧绿的葱苗,在颓败的背景里倔强地生长着。
裴培拿出测光表,对着那碗葱苗和它背后深色的墙洞测了几个点的读数,预估着光线变化节点。
她举起徕卡,没有用三脚架,完全依靠手臂的稳定和呼吸的控制。
她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一阵微风吹过,葱苗细长的叶子轻轻摇曳,碗里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而一缕阳光恰好斜斜穿透高楼的缝隙,打在碗沿的豁口上。
她连拍了好多张,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光影魔术。
“裴姐,哈苏好了”,张琦抱着设备过来。
裴培点头,接过哈苏。
她透过取景器看向刚才的破窗。视野被长焦镜头压缩,背景虚化成一片暗调色块,唯有葱苗的生机被凸显出来。
她将焦点落在叶片上的水珠,按下了哈苏的镜间快门。
然后,她指着不远处一面爬满枯萎藤蔓的老墙,“张琦,你记录一下位置坐标,标注‘下午五点待拍,西侧光斜射砖雕纹理’。光线角度到时再微调。”
“明白”,张琦迅速在平板上记录,同时检查了一下备用电池的电量。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欸裴姐,会不会有点晚了,你今天不用去凌家吃饭吗?”
裴培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工作之余,还特意掐着凌渊可能到家的时间,在厨房里忙碌。
凌渊回来时,总是西装笔挺。
他解着袖扣,笑得温和,“辛苦了,不过以后不必每天如此。集团事杂,应酬也多,很难每天都回家吃。”
他在饭桌上的话不多,语气公事公办。裴培甚至有种错觉,她是在向上司汇报工作。
而饭后不久,书房的门就又合上了。
行吧。
既然凌渊不需要这份刻意的“未婚妻”职责,她也不必再徒劳地扮演。
至于凌嚣,他什么时候会撕破窗户纸,把那一夜的事情扔到凌渊面前?裴培心里没底。
凌渊那边走不通的话……是不是应该兜回原地,找个机会和凌嚣开诚布公地谈谈?
她在凌家,和凌嚣打过几次照面,感觉他确实脾气不大好,但貌似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她正天马行空地想着,思绪忽地被张琦的声音打断了。
裴培顺着张琦指的方向望去。
巷子斜对面,一个简陋的水果摊旁,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正费力地想扶起一辆歪倒的三轮板车,车上堆叠的苹果和橙子滚落了一地。
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过来。他帮着阿婆摆正车子,又利落地将散落的水果捡回筐里。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