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酒杯：“和初初一起看一个无贫苦之民，无饿殍满地，无贪官污吏，无战火连天，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国家。”

他们虽然年岁尚小，可从小所学已经让他们比同龄之人还要成熟，他们有各自的志向，可那些志向背后都只有一个愿景——

“国泰民安，万世太平。”

酒杯碰撞，倾洒而出的清澈的酒水落地成了最刺目的红。

“沈家嫡女沈梨初，身怀妖术，惑乱天下，罪大恶极，杀无赦。”

罪诏响彻整个皇宫。

顾瑾云拉着身负重伤，鲜血直流的沈梨初用尽全力向宫外跑去。

身后护龙卫紧追不舍，直至玄正门。

空荡的地方是弓箭手们最好施展拳脚的地方，一支支夺命的箭擦过沈梨初和顾瑾云的身边，手中挥动的剑是他们负隅的顽抗，他们心中都清楚——出不去了。

“清鸿。”

沈梨初拉住顾瑾云，在一支箭要射中他时，伸手拦截了下来。她回头看着那些将她视作洪水猛兽的人，笑了一下，原来权力真的可以熏心，令人智昏。

“我今日没有办法活着逃出这里了。你不要死，哪怕日后再怎么艰难，也不要死，你的身后不止有你一个人，无论如何，活下去，等我回来。”

说罢，她抱住顾瑾云，任由他怎么反抗，也反抗不了系统带给沈梨初的绝对力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梨初被弓箭射穿胸膛，猩红的血滴落在他脸上，模糊掉他的视线。

等清晰明目之时，是一杯酒摆在他的面前。

“三殿下，过不了几日，太子之位便是您的了，沈姑娘在天之灵，会为你感到欣慰的。”

陈礼为他褪去锦袍，侍候他入寝。

死寂的眼神看着远处，顾瑾云喃喃自语：“初初离开已经快一年了，我有好好听她话，努力活着。”

只是这活着，还不如死了。

杯酒下肚，穿肠烂心。

陈礼看着顾瑾云不瞑目的死样，轻笑一声：“三殿下既然这般想沈二姑娘，不如就下去陪她吧。”

酒杯落地，嵌在上面的宝石掉了下来，顺着木质的地板滚落到瘫倒在地的顾月舒身旁。她身上的珠宝被周围的太监丫鬟抢劫一空，凌乱的衣裳让她看起来格外狼狈，而始作俑者，正居高临下冷眼旁观这一切。

“顾瑾明，你竟敢让我去巫洛和亲？！我九黎什么时候沦落到这般地步了？！我要见父皇！我要见母后！”

“照月，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被人护在身后的小公主吗？沈奕川下落不明，沈梨初被本王杀了，你哥哥也被本王杀了，你怎么还有胆子敢跟我叫嚣？国家养了你这么久，所有贵重的珠宝都戴在你身上，你也该为国家出一份力了。”他蹲下身，捏住顾月舒的脸颊：“好好伺候廖平廖圣使吧，本王的好妹妹。”

照月满眼恨意，她随手拿起手边的簪子，狠狠插向顾瑾明的脖颈，可惜歪了许多，扎进了他的肩膀。

顾瑾明吃痛起身，恶狠狠踹向照月的小腹，直到她吐出血，才终于作罢：“给照月公主准备嫁妆，明日出发去巫洛。”

照月无力的瘫软在地，看着高处的房梁，血与泪混杂，最终，一双洁白的手彻底坠入黑红的血水里，贱起血花。

“不要！”

裴熠看着倒在血水里的裴今越，刹时大脑空白，连哭都忘了，只楞楞跪在裴今越身旁，一双颤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庞。

“裴启，统兵边关，肩负守国之责，寄予厚望。岂料今利益熏心，与敌国勾结，通敌叛国，致使我军损兵折将，边关百姓惨遭涂炭，其行为不忠不义，罪大恶极。朕今颁此诏书，诛其九族。钦此。”

在恐惧的尖叫声里，尖锐的声音一字一句读着明黄圣旨，不屑的眼神看着面前提剑的人。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啊。”

在顾瑾云死后的第二年。

裴今越撑着剑艰难起身：“我裴家为九黎打下无数城池，赢下无数战争，到头来，竟然背上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苏棠冲出重围，跌跌撞撞跑到裴今越身边：“今越……你怎么样……今越……”

“娘，我们没错。”她抹掉嘴角的血，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错的，是这个国家。”

“是……”苏棠红了眼，她接过裴今越手里的剑：“我们没有错。”

说话之间，冲到宣旨公公面前，割掉了他的头颅，与此同时，身体被无数箭刃刺穿，她回头看着她的丈夫，看着她的儿女，满眼心疼地看向那个被自己保护太好的小儿子，彻底倒下。

一时的走神让护龙卫的人有机可趁，裴启被割断了一支胳膊，裴辰被刺瞎了双眼，裴枫杀红了眼，想要去救他们，可还没走几步，利剑便刺穿他的胸膛，在裴楚英的注视里，倒在了地上。

“子明！”裴楚英撑着最后的力气，为裴熠杀出一条尸体铺就的路：“跑！”

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裴熠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裴楚英最后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折磨他最好的四姐，或许会连自刎的机会也不给她，但他不能回头。

这是他们用生命为他劈开的路。

他不能停……

不能停……

可还是被尸体绊倒。

护龙卫的人越来越近。

他看到那两人提着剑向他靠来。

裴熠连滚带爬的准备跑走，可前面也有人正在靠近。

他走不了了。

“小公子……”

那人沙哑着嗓音在裴熠眼上滴了几滴药水，他的眼前不过片刻便彻底黑下去。他只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的衣服被扒开，又被换上了新的衣服。

他被人背了起来，听见有人说：“小公子，别怕。”

他感觉自己离血腥味越来越远，离哀嚎越来越远。

等再次能视物时，已经过去一年，他身在白苍寨。

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的脸。

“清鸿。”

往事如烟，散于天地之间，藏进回忆最深的地方，一边向前，一边在伤口快要愈合之时撕开它，细数其中的仇恨与恩情。

他们还活着的这些人，不管愿意与否，都得迈着带血的步伐，咬牙向前。

举杯对月。

敬昨日之悲痛。

烈酒入喉。

敬明日之新生。

烟花声响起，如冬日盛放的万紫千红的花，照亮整个天幕，祈明灯一盏又一盏飞上天空，欲要冲入高深莫测的云霄，让天上的神仙看见凡间万民的心愿。

烛火映照进沈梨初的双眸，将这样的盛景刻进那双讳莫如深的黑里，又因顾瑾云的闯入，把这些繁盛都挤了出去，霸道的让沈梨初眼里只剩下他一人。

喧闹的声音里，闯进他们这些人齐声的一句——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