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弯里挎着青布包袱的白晔落后冯敬半步,沉默地走着,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每一步都在丈量离开宫城的距离。
白晔来送冯敬,心思有两重,水与油般泾渭分明地在他胸中晃荡。
一重是真切的惦记。
这个老人于他而言,不止是司礼监高高在上的老祖宗。
冯敬点醒过他,教导过他。
教导他如何在深宫之中做一个还能被称之为“人”的阉人,藏锋守拙,要知进退,更要留一丝底线。
这些道理关乎生存,也关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白晔记着这份点拨之情。
另一重则是确认。
那首《夜忆先帝衍公》的伪诗正是经由他手不留痕迹地放置到急于上位的吴太监能够发现的静室暗格里。
布局如棋,他需亲眼来确认计划是否按照预设步步推进。
计划之中有一道他擅自修改的细微偏差,
那日他展开银面具准备的仿造得天衣无缝的诗笺,前面几句已然足够锋利,最后一句更是毒绝。
“犹言嗣皇事,承天怯春寒。”
若将这首诗原封不动呈于御前,坐实了冯敬心怀怨望藐视今上的罪名,以赵寰多疑易怒且尤其忌讳与先帝相比较的性子,冯敬是……万万活不了。
银面具要的更迭司礼监掌印这个关键位置,打破内廷原有的平衡,将水搅得更浑。
冯敬是死是活他并不在意,但一个死去的前朝余孽更有利于后续计划的进行。
可白晔做不到。
这个老人纵有私心纵恋旧主,但这数十年来他维持着内廷基本的秩序,未曾苛待过谁,当年对如他这般无根无基的小宦官也偶有回护。
他看着那行诗,眼前浮现了冯敬温和的眼睛和他提点时平淡切实的话语,他也是一个在深宫里挣扎了大半生的老人,让他因为一首伪造的诗和自己这个受益者而死……
白晔的心被狠拧了一下。
所以在诗笺放置前,他用茶水做旧污浊了最后的关键一句。
漫漶字迹的诗意模糊,留给赵寰愤怒猜疑,却拿不到足以处死冯敬的确凿铁证。
他冒险篡改了银面具的安排,保全冯敬一命。
冯敬在人群中发现了他,并点名让他来拿包袱陪这最后一段路时,白晔暗惊心道莫非老祖宗察觉了什么?
但多年的隐忍伪装早已刻入骨髓,他面不改色地从老人手中恭敬接过那个半旧的包袱。
他前面的冯敬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粗布直裰在风里轻轻拂动。
这条出宫的路不长,
冯敬没有唤任何车马,去永安城外的延陵左右不过几日的脚程,而他如今最不缺的恐怕便是这无人催逼的时间了。
他侧过头望向身旁半步之后静静陪行的白晔,这孩子他以前自然是看过的,甚至可说是有意仔细栽培过的。
银发清瘦,眉目温润恭顺,办事稳妥细致,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但今日离宫前的暮色中再看过去,冯敬却觉得自己这双阅人无数的老眼竟有些看不透这年轻人。
两人已行至宫道僻静处,两侧朱墙高耸,将最后的天光也挡去大半。
冯敬忽停下脚步,苍老沙哑的嗓子轻声说了句,好似一缕晚风拂过墙头:
“白晔啊……那首诗最后一句,是你用茶染的吧。”
白晔心里一紧,他万万没想到老祖宗竟会在此刻道破关窍。
正所谓当局者迷。
自诗笺事发被赵寰雷诘问以来,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冯敬一时竟有些混沌,抓不住纷乱线索中的真正绳头。
直到方才他被撤去掌印之职,回到司礼监居所收拾这些寥寥无几的私物时,竟忽然明白过来。
他没有证据,但浸淫宫廷数十载的他有着无数倾轧中淬炼出的直觉和对人心微妙处的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