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庙门后是山神庙的前院,亦被月光映得霜亮,明晃晃,晃着眼。
院中几株老柏枝干招展,浓厚的影横斜地面,相互交叠着扭扭曲曲,张牙舞爪的。
不知是因心中隐有惧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便是向来强硬的里正,和这几个最为胆大的村民,都莫名觉着心中发慌,浑身发毛,根根汗毛倒竖。
这么瞧着,那扇洞开的门,竟好似一张张开的大口似的。
门框是上颚、门槛是下唇,就等着有谁踏入,它好“咔吧——”落下,一口吞了。
“咳——”周平安轻咳一声,压下心头恐慌,沉声道:“走吧,都别愣着了。”
他说完,便又攥了攥手中挑着风灯的竹竿,当先跨过了门槛,进了庙院。
那门槛似比他记忆中的还高些,他这一抬脚,险些没绊在门槛上。
另外几人连忙跟上,穿过枝影横斜的前院,来到正殿门前——
“吱呀——”
殿门再次不推自开。
又长又细又刺耳的转动声,扯得人心头发紧。
郭大垂着脑袋,不敢抬,只战战兢兢地悄悄左右瞟了瞟,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神殿里黑黢黢的,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带来些许微光,也只拢住了神前一角。四周黑暗无光处,是越发黑了。
便是殿门也没落锁,可他既没感觉有风,左右也未瞧见人,这门……怎么、怎么就又开了呢?!
郭大艰难地滚动喉头,却听——
“咕咚——”
“咕咚——”
接连数声吞咽响。
响在空寂安静的神殿中,一声接着一声。
郭大心中愈发惊惧,心头“扑通——扑通——”一通狂跳。
直到向旁边一瞟,瞟见同来的村民也是满脸惊惶,方才反应过来,这是因为大家都惊惧,而周围又太过安静。安静得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吞咽口水、谁在心脏狂跳。
“走吧。”
周平安又道了一声,也不知是说给同来的几人听,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说完,他再次当先迈进了殿门,来到山神神像前,将风灯放到一旁,跪地“哐哐——”磕了几个头。
其余几人再次慌忙跟上,跟着跪拜。
山神神色端正,依旧端坐神台,身着大红衣袍,长明灯火里映着红光。
里正磕完了头也没敢起身,依旧跪在神像前,将郭家新妇不见了一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一番。
说完,便伏身在地,等着山神给予启示。
可左等右等,都没等来回应,殿中安静极了。
最后,周平安只能失望地直起身,对着跟来的几人一打眼色。
可那几人光顾着哆哆嗦嗦地念念有词了,竟一个注意到的人都没有。
“……”
周平安瞧着他们那模样,莫名有些恼火,却不敢在神前发泄火气,只能压着心头恼怒,也压下声音,低声提醒道:“等什么呢,快去呀!”
突来的一声低喝,喝得正低声念叨的几人一个激灵。
待到哆嗦打完,他们这才反应来,这才起身,弯着身、弓着腰,前趋几步来到供桌前。而后纷纷从胸前、从袖中、从腰间取出一颗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石球来,轻手轻脚地放到神像前、供桌上的供碗里。
随即,便退了回来,又是跪地“哐哐——”磕了几个头。
周平安:“走吧。”
见事情已经都便妥了,周平安站起身,抓起地上挑着灯地竹竿,弓着腰,躬身倒退出了神殿。
另外几人有样学样,也弓着腰往外退。
谁也不敢起身,谁也不敢抬头。
退到殿门口时,郭大被门槛一绊,险些没一屁股坐到地上。所幸他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方一绊到,便连忙重整重心,连退了数步方才站稳。
周平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小心地将殿门重新合拢,随即便又匆匆出了庙院。将那两扇厚重的庙门也阖上后,头也不回地便往山下快步而去。
郭大几人也同样一言不发,越走越快。
没人回头,没人言语。只有风吹枝叶,昏黄的灯火在风中晃荡。
夜半的山神庙再次安静下来,初七的半月拢着庙院、洒着清辉。
神殿的窗都未开,殿门一关,便一点月色都透不进来了。
黑沉沉的神殿中,便只有神案上供着的长明灯一晃一摇。
神像太高太远、烛火太幽太渺,带不来多少光亮,照不亮面庞,只勉强攀上一角未翘似翘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