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荷兰阿姆斯特丹港。
无人码头三期全线跑通的那天傍晚,汉克包下了港区附近一家运河餐厅的整个露台。餐厅是那种典型的阿姆斯特丹老建筑——窄长的门面,陡峭的楼梯,露台直接架在运河上方,木栈道悬空伸出,底下就是墨绿色的运河水。
北海的风从入海口灌进来,把棉布窗帘和桌上的餐巾纸一起吹得哗啦啦响,但没人介意。有人伸手把飞走的餐巾纸从空中捞回来,压在啤酒杯底下,然后继续讲刚才的笑话。技术团队的工程师们举着啤酒碰杯,瓶颈撞击的声音和远处码头AGV行驶的低频嗡鸣混在一起。有人把AGV的调度数据做成了搞笑的纪念T恤,上面画着码头的远景线稿图——岸桥、堆场、防波堤,还有那些在仿真界面里跑了无数遍的绿色小车的行驶轨迹——叠着印着两行字,一行是荷兰语,一行是英语。
——它终于不撞了。
佐伊坐在长桌靠栏杆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气泡水,手里捧着一小碗炸薯条。薯条是荷兰式的,比英国薯条粗,炸了两遍,外皮焦脆,里面是绵密的土豆泥质地。她一根接一根地慢慢吃,Vital偷偷拍了她吃薯条的侧脸,私信发给安东尼,附言:你女儿吃薯条的样子活像一只仓鼠。
佐伊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外面套了件薄冲锋衣——荷兰的五月,傍晚还是凉的,运河水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对岸船屋的灯光晕成模糊的光团。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灰白色的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然后继续吃薯条。Vital坐在她旁边,已经喝了三杯啤酒,正在跟汉克吹嘘他的液冷系统如何在暴雨天稳如磐石。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脸上带着那种被海风吹了一整天之后特有的红——不是晒伤,是风和盐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汉克听得频频点头,忽然转头对佐伊竖起大拇指:“你的团队,整个团队,太厉害了。这是我见过的最顺利的联调。这个正常情况下二十个人的团队要做三年的项目,我们十几个人做了六个月,天呐!”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荷兰口音,把“正常情况下”说得像在念一份技术规格书的免责声明。
佐伊把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本质上来说——”她故意停了一下,Vital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差点把啤酒洒在裤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抓了一张餐巾纸按在膝盖上,肩膀还在抖。“——是的,挺顺利的。”
汉克没听出这个“官方吐槽最为致命”,神色很认真地跟她碰了碰气泡水的杯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轻,被运河上的风吹散了,但汉克脸上的笑意没有散。这个在北海航运圈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荷兰人,在项目启动之初曾经对着佐伊的年龄和简历沉默了很久——不是怀疑,是那种“我需要重新校准一下我对世界的认知”的沉默。而现在,他用一双被海风吹得粗糙的大手捧着一杯气泡水,对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姑娘说“太厉害了”,语气真诚得像在做毕业论文答辩。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天还没彻底黑透。荷兰夏天的夜晚来得很晚,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橘色,运河水面上的雾气被晚霞映成淡紫色。佐伊走得很慢,Vital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大包荷兰焦糖华夫饼——汉克说这小姑娘爱吃甜食,硬塞给Vital让他留着喂佐伊。康妮走在他们后面,正在跟查尔斯和安东尼发消息汇报行程。她的手机屏幕在夜色里亮着一小块白光,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三期全线跑通,团队聚餐已结束,明日航班回伦敦。佐伊状态良好,晚餐吃了大半碗薯条和一份煎鳕鱼。附:汉克送了焦糖华夫饼,已收入行李箱。
“明天早上九点的航班。”康妮追上走在前面的两个工程师,把手机屏幕亮给佐伊看。屏幕上是查尔斯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标点:好的。
“查尔斯说,他在伦敦等你。他说,你回来以后能不能——”
“可以。”佐伊没等她说完,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缩了缩脖子。运河上的风又凉了一层,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漫过栈道的木板缝隙。“回去休息,短时间里我不想出差了。累了。”
Vital在旁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华夫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焦糖的碎屑从他指缝里落下来,他低头把掉在衬衫上的碎屑捏起来吃掉,含含糊糊地说:“你终于肯歇了。安东尼要知道这个消息,大概要把整个Beacon Care的咖啡机都擦一遍。”
“他擦咖啡机干嘛。”佐伊斜着眼看了看vital。
“高兴啊。他高兴的时候不都是那样——抿着嘴,要笑没笑出来的样子,不说话,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把办公室抽屉理得整整齐齐。钙片维生素软糖巧克力棒棒糖,按保质期远近从里往外排。冰箱里的水果标签朝外。家里也是,杯子架上的杯子把手角度都一样,抽屉里的刀叉跟手术器械似的……锃亮一排……”Vital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一种“我观察了很久终于总结出规律”的语气,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这个人的强迫症真可爱”的笑意。
佐伊嘴角弯了一下,“你自己的工具台不也是锃亮一排?”
“喂!那不一样!我是工程师!我要尊重我的劳动工具!没有干净的台子就焊不出完美的板子!安东尼擦干净的咖啡机难道能做手冲?”
回伦敦的航班上,佐伊靠着舷窗睡了一路。飞机穿过荷兰上空最后一片积云时,舷窗外的光线从灰白瞬间变成了金色。康妮坐在过道位,每隔半小时就偷偷探头看一眼她手腕上的手环数据:心率78,血氧97,都在正常范围。康妮放下心来,把毯子往佐伊肩上拉了拉,把垂在座椅扶手外面的毯子边缘掖进她的臂弯里。这几年下来,这个动作从一种职业要求变成了肌肉记忆,又从肌肉记忆变成了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审批的本能。
落地之后,佐伊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节奏。
不是不忙——她的日程表拿出来还是能让普通人心肌缺血。
周二和周五值白班,周六和周日值夜班,周一、周三、周四在技术中心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