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和病人讲话的语气总是很平静,也很和蔼。不是那种医生对病人的、刻意的温和,是那种“我恰好路过,看见你被麻烦困住了,顺手拉你一把”的平常。
佐伊靠在病房门框上,看着安东尼站在床边和那个花粉过敏的年轻人说话的样子——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不低。她见过这个场景太多次了。小时候她躺在病床上,安东尼就是这样站在床边的——问她“还疼吗”,她不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佐伊忽然想起,她十几岁的时候问过查尔斯一次,问他为什么把医疗决策授权转移给安东尼。查尔斯当时说,因为安东尼是个好医生,也不会被“亲属”的身份困住。她现在知道,安东尼之所以不会被困住,不是因为他熟悉自己的所有病历本,也不是因为他是个好医生——而是因为,他已经把“将别人拉上来”这件事做了太多年了,做得太自然,自然到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自己有多么伟大。
第二天一早,佐伊来换安东尼的班——严格来说她就睡在值班室没走。昨晚查完房之后,她在安东尼办公室的沙发上待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书,聊了会儿病例,讲了讲瑞士之行的进展,说了说查尔斯在能源系统的布局。然后洗了个澡换了刷手服,就在值班室躺下了。早上七点,她被走廊里的动静叫醒,去洗手间刷了牙洗了脸。
佐伊刚换好白大褂准备去开交班会,麦克斯来了。
他站在ICU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病历,不是检查报告,也不是会诊邀请。是一张处方笺。淡绿色的底,上面印着BeaconCare的标识和麦克斯的执业医师编号。他看见她从值班室走出来,把那张纸递给她。
“给。”
“什么?”佐伊有点疑惑地接了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处方笺上写着:达格列净,10mg,每日一次,口服。适应症:HFmrEF。开具医师:麦克斯。
她知道这个药。SGLT2抑制剂,最初是降糖药,后来在临床试验中被发现对心衰有显著的保护作用——降低住院率,改善生活质量,延缓心室重构。在欧盟,达格列净针对射血分数轻度降低型和保留型心衰的适应症于2023年2月获批。英国上得稍微晚一些,NHS的采购流程比欧盟慢。但第一批药已经到了BeaconCare。第一张处方,麦克斯开给了她。
她愣了愣。
SGLT2的三期数据是她亲自跑的。尤兰达把数据集发给她的时候,她在19楼的工作室里熬了好几个晚上,一行一行地清洗数据,一个一个地核对异常值。她知道这个适应症获批了,知道这个药会在英国上市,知道它的临床价值和意义。她读过无数论文,背得出母亲的研究综述,清楚得知道,自己的心脏和SGLT2抑制剂之间,隔着她母亲的整个职业生涯,和她在飞机上、火车上、ICU值班室里跑过的无数个数据点。
“每三个月来找我开一次,认真吃。”麦克斯拍了拍佐伊的肩,力道不重,手掌在她的白大褂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佐伊把处方笺叠好,放进白大褂左胸口袋。那张纸很薄,叠起来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和她的钢笔、瞳孔检查灯挨在一起。她站在那里,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均匀的白光。
“谢谢。”佐伊把左胸口袋拍了拍。麦克斯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刚刚值完夜班的安东尼端着一杯热的红茶,跟在佐伊后面。他刚才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了一切,但是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在佐伊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伸手帮佐伊把鬓角的碎发别了别。佐伊站在那里,眼睛有点湿,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只终于被找到的流浪猫那样,不自觉的轻轻侧了侧脸颊,贴了贴安东尼的掌心。安东尼帮佐伊别完头发,把手收回来,又帮她正了正刚刚别得有点歪的工牌。“走吧,开会。”
佐伊点了点头,带头推开交班室的门。白班的规培和住总已经到了,坐在长桌两侧,有人在小声讨论昨晚的病例。
安东尼走到白板前面,把翻页笔拿起来,把昨夜的病人情况投在屏幕上。
“开始交班。”他说。
窗外,伦敦四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交班室的白板上画出一道浅浅的金色光斑。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已经灭了,河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佐伊口袋里的那张处方笺,安安静静地躺在钢笔和瞳孔检查灯之间,像一封被折叠了很多年的信,终于被签上了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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