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天地晕开一层暖融融的橙辉。萝萝村家家户户升起炊烟,袅袅青烟缠绕着错落的屋舍。村道上人声络绎,往来不息:白日出摊的乡人挑着扁担踏归家门,筹备夜市的摊贩正推着板车缓缓出门;还有担柴下山的、狩猎归来的、接送孩童归家的行人。
路人相逢,随口闲话寒暄。
“又去出摊啊?”
“哎,你这是上山挑柴了?瞧今年这天,我都不知囤积的柴火够不够过冬。”
烟火闲谈,岁岁如常,恰好应了那句古诗——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
齐羽静望着眼前质朴温柔的景象,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行至一处院落外,清脆的稚子嬉闹声陡然入耳。她循声抬眸望去,只见一位年轻父亲将幼子驮在肩头,在庭院里缓步小跑。孩童攥着一只小巧的竹蜻蜓,晚风拂过,竹蜻蜓旋动。小家伙露出两颗刚萌出的乳牙,咯咯的笑声清亮纯粹。
齐羽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只竹蜻蜓上,思绪瞬间飘回遥远的往昔。
她生于木匠世家——齐家。相传齐家先祖,是木工宗师鲁班亲传弟子的后裔,承袭班门底蕴。她的曾祖身怀绝世技艺,当年被朝廷征入将作监,入宫主持皇家宫殿的营造工事。工程落成竣工,朝廷厚赐数箱金银珍宝。曾祖生性疏淡,不喜京师官场拘束,领下赏赐便毅然辞役,归乡定居崤山东麓。
彼时凭着曾祖的赫赫声名,登门求做木活的人络绎不绝,就连地方官员、富商望族,也专程登门,请他营建祖宅陵园。齐家虽比不上高门士族尊贵,声望却远超寻常乡绅,体面非凡。奈何曾祖之后,家族后辈大多资质平庸,无人能承袭他一身独门绝技。待曾祖辞世,人走茶凉,齐家渐渐淡出权贵视野,不复往日荣光。
传到齐羽这一代,齐家昔日积攒的人脉早已消散殆尽,族人只能守着曾祖遗留的田产,以及做些寻常木工营生。家中长辈始终放不下过往辉煌,满心不甘,日日督促族中子弟潜心修习木艺,盼着一朝重振家声。可齐家自古立有严苛祖训:班门技艺,传男不传女。
思及此处,齐羽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自嘲。她收回目光,缓步继续前行。齐家自诩承袭正统班门技艺,世代尊崇鲁班,却全然无视鲁班妻子云氏的巧思建树。所谓的祖训规矩,说到底不过是桎梏女子的枷锁,只将家中女子视作可以交易的筹码,一生价值,只在于能换来多少聘财、能攀连上何等姻亲,为家里铺路。
若非十二年前那场变故,若非那日......,她大抵也会循着阿娘的轨迹,被困在四方宅院的方寸天地里,操劳一生、任劳任怨,无处怨、无处诉,倾尽所有为家族付出,最终落得无人记挂、无人感念的结局。
十二年前的苦夏,暑气蒸腾,枝头蝉鸣聒噪不休,扰人心烦。彼时年仅五岁的齐羽,迟迟等不到阿娘的身影,怀里揣着一卷诗集,匆匆跑去母亲的院落。推门便见卧病在床的齐母,她心头一紧,连忙上前:“阿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病榻上的齐母面色孱弱,见了女儿,眼底漾起温柔的歉意,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语声虚弱:“小羽来了?阿娘今日身子不适,没法给你念诗集了……咳咳。”
齐羽懂事地将诗集收至身后,用力摇了摇头,软糯道:“小羽不听诗集了,小羽唱歌给阿娘听。”说罢,她便轻声哼起小曲,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模样乖巧暖心。
这时,照看母女二人的嬷嬷端着汤药入内,瞧见齐羽,当即一惊,连忙放下药碗,快步上前将她带离床边:“哎哟,小娘子怎的过来了?娘子正卧病休养,可别过了病气给你。”
“小羽乖,先出去玩好不好?待阿娘身子痊愈,便日日给你念诗集。”齐母望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与无奈。
嬷嬷顺势上前,轻轻将她抱出卧房。齐羽望着骤然紧闭的房门,微微鼓着腮帮子,满心惦念,却只能转身去往隔壁院落,寻堂姐作伴。
齐家是聚居大家,几房同住曾祖传下的老宅,家底算不上顶尖富庶,却也殷实安稳,全家衣食无忧。只是府中奴仆分配格外尴尬,暗藏偏颇——家中已成婚的郎君,各配有两名奴仆伺候;修习木艺的年少郎君,也各有一名雇工随侍;唯独齐羽这般女童与家中未出阁的女眷,无仆从依仗,事事亲力亲为。
小齐羽来到堂姐的院子,走近屋子,见一位少女正坐在椅上出神,便轻声唤道:“三姐姐?”
少女微微回神,瞧见她,勉强牵起一个笑:“啊,是小八啊。是来找小七的?她去前院找阿兄他们了。”
见少女眼角微红,小齐羽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两步,关切地问:“三姐姐…… 你不开心吗?”
少女颊上悄然滑落两行清泪,随即回过神来,抬袖轻轻拭去:“没有的事,三姐姐怎么会不高兴。小八不是来找小七玩的吗?快去吧,三姐姐没事。” 说罢,便转过脸去,不肯让小堂妹看见自己的泪痕。
“三姐姐,那我走了。” 小齐羽有些无措地点了点头。她心里很想好好安慰三姐姐,可三姐姐好似不愿被她瞧见。
走到门外,她到底不放心,回头望去,恰好撞上少女含泪望过来的眼眸。那眼神里藏了太多情绪,年幼的齐羽还读不懂其中的分量,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她想开口去问,少女却又别过了头。
小齐羽无奈,只能扑腾着一双小短腿往前院跑,阿兄就在那里。一想起阿兄,她的小脸上便堆起笑容,小短腿跑得更欢快了几分。
齐家前院,未成亲的郎君们共用一间研习木艺的房室。此时应已下了课,各房的郎君散坐在廊道边,握着刻刀,在一截截木头上雕琢木花。
小齐羽没寻见七姐姐,目光随即落在一个十二岁上下的少年身上,眼睛一亮,小跑着来到他身边。见他雕得认真,便悄悄在他身侧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指间的动作。
齐兄雕得久了,眼神有些疲乏,停下刻刀揉了揉眼睛,一转头瞧见身旁的齐羽,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小羽儿怎么跑来了?今日没听阿娘念诗吗?”
齐羽方才一直默默记着他的刀法,被他这一点才回过神,捂着额头,闷声道:“阿娘病了。阿兄你在刻什么?”
“阿娘病倒了?可请大夫看过了?”
“嗯。”小齐羽点了点头,伸手比划一下:“我看见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闻着苦苦的药进去。”
齐兄这才松了一口气,答道:“阿兄在学雕木花,往后就能给小羽儿雕一只小兔子。上次给你做的竹蜻蜓,喜欢吗?” 说起这个,少年的尾音微微上扬 。这一辈的兄弟里,数他木艺最好。
“喜欢!阿兄,我可以在这儿看你雕木花吗?” 小齐羽托着腮帮子问道。她是真心喜欢看木头在刀下开出一朵花来。
“你不去找小七她们玩,或者做女红吗?”
齐羽摇了摇头。
齐兄犹豫片刻,望了一眼不过五岁的小齐羽,终究点了点头:“那你要乖乖的,别吵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