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维安发现了我的计划，她非常愤怒。自认识以来，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这么激烈的争吵。她竟然指责我懦弱无能。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一瞬间从眼睛里流淌出来的仿佛不是泪水，而是血液，否则我为什么会那么痛苦。

“是的，我无能！可是，造成我无能的缘由正是我勇于反抗自己的命运！维维安分明是在我身边，见证了这一切的人……她怎么能说我懦弱？”

字字句句，她写得力透纸背，配上乱溅的墨水，让人触目惊心。

维维安发现了弗列尔的计划？什么计划？

“好久没写笔记了，今天正好得空，就记录一下近期的研究进展吧。事实证明，我的决断是对的……维维安也终于承认了这一点，但她依旧很忌惮安德烈。

“我和她开了个玩笑，说你该不会真的担心他对我那所谓的‘爱情’吧？她脸色依旧不太好。她很严肃地承认了这一点，告诉我，是，她就是忌惮他。并且她很清楚，安德烈有多么忮忌我们之间的关系。

“维维安说得是对的。但安德烈并不是真正的人，不是吗？我不在乎他，在我赐给他这个名字之前，他只是仿生人AD324罢了。只不过，他能够产生近似于人类的情感——这件事对我来说意义很重大。这意味着，即使庄园里有人再被幽灵杀死，我们也能用另一种方式，让她们重新有血有肉地活过来了。

“但维维安听了我的话后，语气并没有变得缓和。她冷笑着讥讽我：伯爵，如果连你都不承认他的情感是爱，你又怎么能在同一时间如此坚定地相信，之后你制造出来的那些仿生人替代品，就能还原出和真人一样的情绪呢？

“这不一样。安德烈只是一个试验品，他注定不是完美的。要到达正确之前，我们总是不可避免地要经过谬误。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在为此努力的过程中，怎么可能一点风险都没有呢？”

张伟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想，她应该没有理解错。

最初，弗列尔将仿生人引入灵邓庄园，应该确实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庄园内的人不被幽灵伤害。

但，转变发生在了AD324这名仿生人身上。

联系起前面佩妮日记里提到的，324有段时间经常被送去维修的事，张伟猜测，也许是因为AD324对弗列尔产生了异样的好感，而这对于仿生人来说正好是一种系统故障。

这种故障被弗列尔注意到了，她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如果不去抑制它，而是去保留它、扩大它，甚至是刻意培育它呢？

那么，已经死去的人类，就有可能以仿生人的身份，再次“复活”。

弗列尔大概被这种可能性带来的兴奋冲昏了头脑，以至于长久以来一意孤行，最终自己都难以控制它带来的反噬。

而维维安多次对她提出反对，恰恰是因为感受到了这项计划中潜藏的危险。

安德烈就是AD324。而庄园内目前的乱象，几乎可以说是弗列尔亲手造成的。

张伟又往后翻了一页。

“维维安死了。就在今天傍晚，我们还起了一次争执。她批评我本末倒置，说我现在整天沉浸在对仿生人的研究里，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初要做的是什么。

“我没有忘记——从一开始到现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解开诅咒，彻底消灭巴力。只是……我不得不认清现实。仿生人的研究一定是必要的，它能为我争取更多的时间——否则，在找到彻底杀死巴力的方法之前，诅咒恐怕早就在我身上应验了。”

“一语成谶。维维安竟然死了……这一次，终于轮到她了。死亡终于降临到了她的身上，明明是我们早有预料的事，为什么我还是如此难过？我的心要碎了，我真的要崩溃了……幸好我有两颗心脏，幸好我还能救她一次，否则诅咒真的要在我身上应验了……我快要疯了！”

原来如此。

维维安之所以和城堡里其她的仿生人不同，是因为那本来就是真正的维维安，而不是仿生人替代品。

弗列尔天生长着两颗心脏，在维维安第一次死亡的时候，她分了其中一颗心去救维维安。

同时，弗列尔为了掩人耳目，模糊城堡里众人的认知，才会宣称维维安也是仿生人。

这篇笔记断得很突然，字迹看上去也十分狂乱，或许是弗列尔当时情绪过于激动悲伤，所以才写不下去。

“我救回了维维安，可是又好像没有。我们明明应该有着相同的心脏、共振的思绪，可维维安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现在是巴力的虜隶、仇恨的走狗，代替他在这座庄园中大行杀戮……”

再往后翻，就只剩下一句话了。

“原来，巴力的诅咒，早就在我身上应验了。”

一口气读完这本笔记，张伟总觉得心上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像浸饱了水的绒被，将人重重地往下拖。

最后那段话，更是意味深长。

如果两颗相同的心脏真的能够互相影响、协频共振，那么维维安的性情大变绝非意外。

早在很久之前，就先被仇恨和恐惧束缚住了的人——是弗列尔自己。

她在对抗之中不知不觉地逃避着、退缩着，懦弱地祈求着幽灵巴力，别再收走她所爱的一切。

然而，巴力是必将缠绕她至死的幽灵魔鬼，怎么可能放过她？

他只不过是转变了攻势，暗中引导着她走上另一条危险的道路，默许她放弃斗争的心气，利用她片刻的懦弱，借以更深地渗透进这座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