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呼吸一滞。

她又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从副本深处隐约渗出的恶意。

如果抛开系统派发的任务来看，那么张伟至今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为了找回最初的真相，尽力让维维安她们能更安心一些、圆满一些地走到最后。

她想帮她们，所以事情才会到这一步。

系统与副本，却要求她切身地体会她们的痛苦，要她像凶手曾经对维维安做的那样，割破她的头颅，剖开她的胸膛，撑起她的眼皮。

它们要她再现维维安的痛苦，重温维维安的绝望，凝视维维安的受虐——否则，张伟就不能将维维安变回原本的、完整的维维安。

她对此感到厌烦。

张伟沉默了许久，久到令维维安都感到不解：“怎么了？”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说道。

“没关系。”

这一次，轮到维维安说“没关系”了。

“张伟，这里是童话世界呀。人被偷走了大脑就会忘记，被偷走了心脏就会死去，被偷走了眼睛就会失明。死人不会流眼泪，也不会感到疼痛，把失去的东西都补回就能复生。”

“一切都还有挽回和弥补的机会，没有什么困境是绝对不可逆转的。”她脸上迸发出奇妙的笑意，“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里，正义永远会战胜邪恶，女巫不会输给幽灵。”

副本NPC都已经在“出戏”提醒她了，说明连系统也觉得，张伟多少有些过于沉浸其中。

她深呼吸整理好情绪，滑出藏在衣袖里的匕首，看了一眼维维安：“来吧。”

把她的大脑还给她。

还给她独立思考的能力、掌控身体的权利。还给她经历生活的回忆、自然而然的忘记，还给她面对命运的智慧。

把她的心脏还给她。

还给她轻盈跳跃的生命。还给她强壮稳定的心跳、规律循环的血液，还给她处变不惊的冷静。

把她的眼睛也还给她。

还给她肆意流淌的眼泪、发现不公的眼睛。还给她独属于她自己的视野，还给她只有她能看到的天地。

做完这一切，张伟已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好了。”她再度深呼吸。

维维安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们的目光轻轻碰在一起。

“对不……”张伟下意识地开口，却被维维安打断。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眼睛渐渐湿润，笑容里闪着泪光。

她说：“谢谢。”

张伟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头哽咽得实在太重。最终，她只能尽力笑着，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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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来越暗，维维安将刑架旁的柴和炭重新收拾整齐后，便拉开了睡袋的拉链。

伴随着逸散开来的腐臭，弗列尔完整地出现在她面前。维维安手指一顿，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张伟不知道，那沉默的几分钟间，维维安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最后，她只是轻悄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其实，弗列尔曾经找到过一种秘法，或许可以彻底杀死巴力。”维维安看向张伟，“只要伊兰伯爵用那些本该被巴力夺走的人命——也就是她所爱着的人——作为诱饵，引巴力在夜晚出现，然后以自身为燃料，就能燃起巴力无法扑灭的火，将它烧至殆尽。”

“但，这个办法太惨烈了，没有人愿意去尝试，因此也被弗列尔搁置了。”说到这里，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沉睡的伯爵，轻轻用指腹摸了摸她溃烂的脸颊，“没想到，冥冥之中，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张伟问道：“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我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有一件事，只能是你来做。”

维维安死死地盯着张伟，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庄园里除了你，已经没有别的活人，巴力发现之后，可能会放弃庄园，去追已经逃走的那些人。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将巴力拦在庄园里。”

张伟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如果我们成功了……张伟，拜托你，留到最后一刻，看着这座庄园走向覆灭吧。”那股奇异的笑意再度浮现在她的眼睛里，“替我们记住这一切。可以吗？”

张伟珍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她的承诺，维维安像是释怀了一般，呼出一口气来。

接着，她将手放在弗列尔的心口，握住了那把没入其中的匕首，将之用力往外一拔——

刀锋乍然从血肉中抽离出来，有什么仿佛被堵住的东西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抑制不住地从弗列尔胸腔的缺口中喷薄而出！

这具早该已经流干了血的尸体，心口处却像喷泉一样，汩汩涌出鲜红的液体。

维维安就着手中刚拔出来的匕首，往自己手腕处一划，随后用刚带着伤口的手腕摁住了弗列尔的胸口。

她身体里的血早已干涸，即使割破血管，里头也是空空如也。从弗列尔心头源源不断冒出的血液却似乎有了灵性，仿佛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一瞬间躁动起来，顺着维维安的手腕疯狂地往里钻去！

与此同时，弗列尔的身体也剧烈地抽搐起来。血液每多涌入一分，她颤抖得就更厉害一些——最后，弗列尔肿胀的脸庞竟然重新浮现出了活人的血色，而维维安的面色也不再像之前一样苍白。

她们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弗列尔，你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