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和我姥冷战了很久,从她刚结婚到她离婚,她们都没有再联系过。我姥姥还是从村里人的闲话里,才听到我妈已经离了婚的。她气坏了——爱离婚就离吧,可一个女人都已经有了身孕,挺着大肚子在外面一个人漂泊,却连妈妈都不肯联系,她怎么能熬得下去呢?
“第二天,她就从村里拄着木杖走到了县政府,打电话给我妈妈,让她回家。后来,尽管心里还是有芥蒂,但她再也不提之前那件事了。我妈生了我之后,每天都要忙工作,姥姥就主动把我留在了身边。”
一个眼睛失明、脑子也糊涂了的女人,怎么能带得好一个小婴儿呢?
“我妈起初不同意,但后来她升了职,工作实在太忙了,也只好将我交给了姥姥。虽然她没办法将小孩子照顾得很细致,但大的事情上一次差错都没有出过。她对我妈也心疼。当时村里的人知道我妈离了婚,说是因为我们家的女人都是克夫命,我姥姥知道之后,拿着锄头上那家人的门口大闹了一通,后来再也没人敢说我妈的坏话了。”
张伟忍不住想笑,一笑起来却又痛得龇牙咧嘴。
“所以,我当时光知道姥姥好了,就觉得我妈居然和这么好的姥姥闹脾气,还把我丢给她照顾,我妈简直坏透了。那个时候,我只想和姥姥过一辈子。
“后来有一天,姥姥答应我,中午放学回去她就给我煮枸杞水喝。那天她没有注意用火,等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连带着隔壁几家人的屋子都烧掉了。”
明灿灿、亮堂堂的火。
那么大、那么烈、那么热的火,那么顶天立地、坚强厉害、无所不能的姥姥。
她是多么谨慎小心的人,闻到焦烟的味道为什么不跑呢?
她是多么聪明透顶的人,控制不住火势为什么不去求助呢?
她为什么、怎么会、偏偏就死在了火里呢?
“为姥姥处理好后事,我妈想把我带回城里和她一起住。我当时觉得,都是因为家里只有姥姥,她才会出事。都怪妈妈平时对姥姥一点都不好笑,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我当时很讨厌她,甚至说了很过分的气话,说我宁愿也死在这场火里,也不想和她走。”
张伟眨眨眼,轻轻用手背抿了抿自己的眼泪:“我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件事了,但刚刚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想起来了。”
鬼使神差地,她心里竟然蒸腾起一个近乎自虐的愿望,所以才不管不顾地迈出了这一步。
被火烧死,到底有多痛苦呢?
她当年的气话,究竟有多伤人呢?
四十岁的张伟浑身被火熏燎得黢黑,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泪水与烟尘一同沾湿在脸上的孩子。
“我心里一直对她的死有疑问,即使早就有了答案,也不愿意去承认。无论如何,已经无法再向她求证的事,我不想乱加揣测。”
她一直在想:也许,姥姥是自己决定留下的。
是她自己走进了火里。
可能的原因有很多——她一辈子生活在这座村庄里,这间不大不小的瓦房就是她一生奋斗的全部,对于她来说,如果连这间屋子都没了,也许她真的就无处可去了。
而其她的一切,似乎也没有那么值得眷恋和牵挂了。
她疼爱的小外孙女还平平安安地在学校,她的两个宝贝女儿都已经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那一瞬间她或许也在鬼使神差地想:啊,不如就这样了吧?
可是,张伟自己从来就不相信这个答案。
她印象中的黎毓萍,明明是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人。
“后来有一次,我梦到了她。那个时候我已经上高中了。她走了之后这么多年,那是唯一一次我在梦里见到她。”张伟说着说着,忽然向泽慈一伸手,“哎,再给我一瓶药。”
泽慈不明所以地又掏出一瓶药给她。
张伟毫不脸红地等着她帮自己打开瓶盖,才爽快地接过,一饮而尽:“哎呀,讲着讲着还真是有些口渴。”
泽慈:……
“你现在欠我二万四千点积分了。”她咬牙切齿,“接着说。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和她坐在一起聊天。我明明想问她的,为什么那时不跑?不求助?但她只看了我一眼,用眼神制止我问这个问题。她让我给她说点好玩的事。我就讲了一遍我和我妈,还有我小姨的近况。她听完很满意,让我再说点。
“那个梦很长,到后面,我实在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好了,就开始和她讲一些网络上的时兴事儿。我说现在大家都用手机电脑上网,特别多新奇东西。哪几个以前在电视上看的明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什么网购啊、QQ啊……说到最后,我还说,现在大家特别爱创一些新节日。什么五月二十号是‘我爱你日’啦,十一月十一号是‘光棍节’啦……”
张伟眉头一蹙,开始绘声绘色地学黎毓萍女士的语气:
“她突然暴怒起来,腰一叉,脚一伸,说:哈?凭啥那群臭光棍也有节能过?那你得赶紧也给姥创个节日,知道不,六月八号,就叫‘毓萍节’……你不知道,隔壁李家那个老光棍占了我多少年便宜!时不时就在夜里白天腆着个脸,摸上我们家门来,嗐——还有村里那群说闲话的,死个老公怎么了?离婚怎么了?一个人带着小孩怎么了?我们家的女人脊梁骨处处都要被戳个遍,要不是眼瞎不方便,我早恨不得一把火把它们通通烧遍……啊呀,亏你姥我底子里是个仁厚人哦……”
语意未尽,她却已经泣不成声。
泽慈听完也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她只好干巴巴地握住了张伟的手。
火越来越大了,整座城堡和广场都已经烧成了一片热浪。
“特殊任务进度:95%,96%……99%。”
系统的播报在脑中接连响起,张伟抹了抹眼泪,低声说道:“泽慈,谢谢。”
谢谢她突然出现,救了自己一命。
谢谢这个不像骗子的骗子,竟然真的耐着性子,认认真真地听她讲了这么多。
“没事。”泽慈低下头,没有直视她,“快提交线索链吧,这个副本应该要准备关闭了。”
“出去之后,你在门口等等我,我把积分转给你。”张伟也握住了她的手。
“那当然了——你可别想着白拿我的药剂!”泽慈咧嘴一笑,忽然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叠好的白纸,“对了,这个给你,记得出去之后再看。”
“这是什么?”张伟觉得有些稀奇。
泽慈耸了耸肩:“秘密。我很少给人写这种东西的,你可要给我好好珍惜。”
这家伙,神神秘秘的。
张伟嘟嚷着应了一声,将纸条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熟悉的雪花噪点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渐渐附着到她们身上。
张伟点开系统面板,按下了线索链最底下的“提交”键。
【提交成功,评估中……】
【案件概述,正确率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