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带着嫌疑的卷宗一丝不苟地卷好，收入袖口中，起身推开门。

外头的差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敢动，半晌才脱身至一旁，弯腰行礼。

“县太爷此时在何处？”许知侧目而视。

差役把腰又弯得低了些，“县太爷刚刚上任，诸多地方不熟悉，这几日不光案牍劳形，还日日外出考察，体恤民情，这时候还不曾回来……”

许知闻言眼底划过一丝惊诧，一瞬之间复又恢复平静。

刚刚上任……

“哎呦，不成想耽搁了时间，叫小许大人久等，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一个身穿官袍，头戴官帽的老者拱手向前。许知多看他一眼，他面目端正，衣袍整洁，即使行色匆匆，也没有慌乱的意思。

许知拱手回礼，“大人言重，后辈匆匆赶来，未能提前通报，到底是我唐突了。”

俯身低眉，忽地瞥见来人衣摆上却沾满灰黑色的斑点，看着像木头燃烧后的灰烬，星星点点，引人注目。

他收回眼神，面上带笑，生就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眉，就是一副诚恳的姿态。

县太爷见他架子不大，谦卑有礼，顿时心内好感丛生，“不唐突，不唐突。”

许知问道：“太爷外出巡察，想来是有什么急事？”

这话仿佛是问到了县太爷心坎里去，他重重叹一口气，一边抬袖做出请的姿势，一边哀戚戚道：

“小许大人有所不知，我不比你多来两日。不日前，前任李县令家骤然起火。”

许知闻言脚下一顿，复又继续向前。

“三更半夜里火势熊熊，我听周围的百姓说，还是屋顶的木梁烧断了，屋顶支撑不住塌下来，发出声响，街坊邻居被惊醒，提桶抱水去救火，及至天明那火才渐渐熄灭。”

许知问道：“哪个李府？”

县太爷有些摸不着头脑，清河里还有哪个李家？他方才不是说过了，兴许是他没听清，细心解释，“就是前任的李县令，说来也实在可惜，府中上上下下一共十几口人，无一幸免。幸而李县令平素节俭，府邸不大，家中差役不多，少有在府上住的，只是苦了他的家人，一齐断送了性命。”

“所以您是上了李府去看，难道说李府不是意外走水，是有人故意陷害？”

“确实如此。”

两人进了书房，县太爷把门一合，走到书案前请许知落座，随即铺开一本文书，推到许知面前，“这是李县令生前所做调查，看来其中涉及颇多。”

许知指尖小心覆上，一一翻看，薄唇抿得紧紧的。

县太爷见他看得仔细，想他心思细腻，是个可靠人，自己劳累多日，堪堪理出一些蛛丝马迹，此时忍不住开口，“小许大人也看得出，李县令是刻意调查了清河云锦布坊的流水，这大大小小的来往，实属刻可疑。”

许知指尖轻触纸页上的墨痕，“云锦布坊的东家姓柳？”

“哎！”县太爷抬手拍案而起，在屋里左右转道：“正是！您不晓得，从前这街上有过一起案子，说来是大有关系！”

“您请讲。”

“李县令家有一位小姐。”

许知闻言眸光渐暗，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酝酿着一丝不可言说的情绪，像黑天暗夜里覆雪的残叶随寒风起起伏伏。

“李县令家的小姐曾伤了一位公子，听说是那公子先起了邪心，才落得如此下场，这位公子正正好也姓柳，还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公子哥，莫不是他存心报复……”

“您先前说李府走水，大火是几日烧的？”

“五月十五！”

县太爷脱口而出。

自己的猜想还没说完，立马答了许知的话，虽然不知面前的公子有没有头绪，但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也乐意回他的话。

许知依旧低着头，语调有点冷冷的，微微带着些轻颤，“尸身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身份也一一对得上。李县令一生节俭，为县里大大小小做出过不少贡献，现已入土为安，墓碑就立在城北的柏树林里。”

许知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上的纸张悬在半空没有放下，只觉得自己入坠寒冰，六月初的天气感到从未有过的冷寒。

后来他骑马迷迷糊糊朝城北去，路途上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也没有记忆，只觉得迷迷糊糊的似在梦中。

明明太阳照在面上该是有暖意的，他却看见新立的石碑时缄默不言，触上去是石块的冷硬，亮堂堂的天空也蒙上一层阴郁的色彩。

他突然嗤笑一声，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