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五蹲在道具箱子后面,手里的刷子停了。
那二两碎银子还攥在手心里,硌得他掌心生疼。他低头看着那两小块银子,在昏暗的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二两银子。够他娘吃两个月的药。
崔明堂虽然说了他娘的药钱从公账上出,可公账的钱也不是白给的,他要干活,要跑腿,要在班子里低三下四地看人脸色。去年那件事之后,他在崔家班抬不起头来。小奇大家都不愿搭理他了。就连付先生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失望。
只有宝儿兄弟,还跟从前一样。
去年他偷了《同窗记》的戏本卖给庆和班,被娘揪着耳朵去认罪。他跪在崔明堂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崔明堂没有赶他走,只是扣了工钱。宝儿兄弟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可宝儿兄弟却没记恨他。
后来宝儿兄弟还跟他说:“以后你娘需要什么药,别自己去买,跟付先生说,班里有路子,拿药比外面便宜。”
那是宝儿兄弟说的。
阿五把刷子放下,双手捂住脸。
他不想做对不起宝儿兄弟的事。可娘的病等不了。这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下个月的更不知道从哪里来。崔妩媚给的这二两银子,够他娘吃两个月的药。两个月,六十天,他娘的咳嗽能轻一些,夜里能睡个好觉。
阿五蹲在那里,想了很久。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院子极其安静。
他站起来,把那二两碎银子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崔妩媚的屋子走去。
崔妩媚的屋里还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阿五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崔妩媚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见他进来,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想通了?”
阿五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妩媚姐,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能伤害宝儿兄弟。”阿五抬起头,看着崔妩媚的背影,“去年那件事,宝儿兄弟没有赶我走。我不能对不起她。”
崔妩媚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阿五,你倒是讲义气。”她笑了笑,“放心,我不要你伤害谁。就是让你帮我盯着班主,看看他每天在忙什么。这点小事,伤不了你的宝儿兄弟。”
阿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崔妩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你放心,妩媚姐不会亏待你。你娘的病,妩媚姐也会帮你想着。”
阿五没有接话,转身出了门。
崔妩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暗影里,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加深。
她回到梳妆台前,重新坐下来,对着铜镜继续卸妆。镜中的女人嘴角上扬,眼睛里闪着光,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得意。
“一个打杂的,也配跟我讲条件。”她低声说了一句,把那支点翠蝴蝶簪拔下来,放在妆奁里。
接下来的几日,阿五开始暗中留意崔明堂的行踪。
他本来就负责收拾道具、打扫院子,在班子里走动不惹眼。崔明堂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都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每日傍晚,他把看到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崔妩媚。
“今日班主去了城东的张员外家,张员外下个月做寿,请咱们去唱堂会,定了《同窗记》,给了五两银子的定钱。”
“今日四海班的郑管事来了,跟班主在堂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说的好像是《同窗记》在四海班戏园子演出的分成,上个月分了三十两,这个月少些,二十五两。”
“今日班主去了孙老板的茶楼,孙老板说想加场,班主说人手不够,加不了。孙老板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崔妩媚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她发现,崔明堂这些日子确实很忙。崔家班的名声起来了,请他们唱堂会的人越来越多,除了城南的老主顾,北城、东城也有人来请。崔明堂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家,回来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崔六也跟着忙。崔六是崔明堂本家的堂弟,三十出头,瘦高个,一张长脸,不爱说话,但算账是一把好手。崔家班的所有账目都是他管着,谁家给了多少钱、谁家还欠着多少钱,他记得清清楚楚,从不差错。
阿五注意到,崔明堂每次出门,崔六都跟着。
他从崔明堂和崔六的对话中,慢慢摸清了崔家班的账目情况。
哪些商户是当场结清的,哪些是记账的,哪些拖了很久还没给钱。崔六每到一处,都会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阿五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但能从崔明堂的话里听出端倪。
“城西的刘家,上个月的堂会钱还没给,你去催催。”
“城南的周记绸缎庄,开业时唱了两场,说好月底结账,这都过了半个月了。”
“城北的悦来客栈,账上还挂着八两银子,你去问问,什么时候能给。”
崔六一一记下,应着“知道了”“明日就去”。
阿五把这些话转述给崔妩媚,崔妩媚暗暗记在心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不知不觉间,十几天一晃而过。
这一日,李小菲正在遏云轩给家姬们说戏。
四月的风吹进院子,带着兰花的幽香。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戏台上,把红毡晒得微微发暖。
李小菲站在戏台边,手里拿着戏本子,看着台上的晚棠和玲珑排练“惊梦”那一折。
晚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书生袍,头戴方巾,手持折扇,站在台上,长身玉立,眉目疏朗。她的柳梦梅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书生的儒雅,又不失英气。玲珑穿着丫鬟的衣裳,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眼睛亮晶晶的。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晚棠开口唱了,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玲珑接上:“小姐,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晚棠:“是柳梦梅在唤你。”
两个人你来我往,唱得有板有眼。虽然没有锣鼓伴奏,但那股子味道已经出来了。
李小菲看着她们,心里暗暗点头。
这些家姬学得真快。尤其是晚棠,才十几日,已经把“惊梦”整折的唱词背得滚瓜烂熟,咬字也越来越准。玲珑也不错,虽然唱功不如晚棠,但胜在活泼自然,演春香是再合适不过了。
云竹站在李小菲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不像李小菲写的那么歪歪扭扭。
“公子,”云竹指着本子上的几行字,“晚棠的‘年’字拖得还不够长,玲珑的‘小姐’两个字咬得太重了。还有弦月那段‘皂罗袍’,高音还有些紧,得再练。”
李小菲接过本子看了看,点了点头。
“你说得很是。明日让她们各练各的,晚棠练拖腔,玲珑练咬字,弦月练高音。练好了再合。”
云竹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下来。
李小菲正要继续给晚棠说戏,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冯进喜颠颠地小跑进来,满脸堆笑。他身后跟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