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嗔痴人之常情,何必羞于启齿?”
沈回钦抬眼看她。
二十年来,张冉想方设法将他磨成一把对自己有利的刀,人人将宽厚仁善挂在嘴边,却包不住皮囊下爬出的是蛆虫。
他看着那些人渐渐对他深信不疑,从恐慌到满意,直到放松警惕,只觉得愚蠢可笑。
可今日,他听到另一种言论。这言论为藏在淤泥下的藤蔓递上一根直白的长茎,分明绵软无力,却让暗自腐烂的一处,竟顺理成章地攀延而上,露与人前。而淤泥底下,死死纠缠。
她引他入天光,他们本该是同类。
白家暗藏祸心。可若小母后聪明些,安分守己,他许真的会将她留下呢?
白沚漪自不知沈回钦心中所想,只是被拽得有些心慌,想悄悄把手缩回,隐隐觉得后颈发凉。动作间,一声箭鸣逼近。
她心下一惊,忙回过头。
黑暗里似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白沚漪浑身僵住,看清那是一只箭矢!
就在那抹寒光距二人不到一尺处,身前刀刃划过,箭矢被劈得移了方向,直直扎在离她身前三寸不到的地上。
“陛下小心,有刺客!”
白沚漪双腿发软,知晓那些人大抵是冲着沈回钦来的,连滚带爬起身要跑,发觉手腕还被人拽着。
二人对视的功夫,黑暗里杀出数道人影,提刀砍来,周围的几名侍卫堪堪拔刀迎击。
刺客明显有备而来,只一眼看去,便知敌众我寡。
白沚漪当机立断,反手拉住沈回钦,往另一侧跑去。映入眼帘的是冰冷的湖水。
夜色昏暗,她一时慌不择路未看清,险些一脚栽进去。白沚漪浑身发麻,有些想吐,拖着发软的腿,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不远处是一片竹林。
沈回钦轻笑:“母后带儿臣去那儿做什么?”
白沚漪吓得牙关打颤,不懂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不跑……难道等死吗?”
“原是如此。”
林中昏暗,二人都未提灯。白沚漪祈祷着能借着地势隐蔽身形。
不知跑了多久,白沚漪觉得胸口似有火烧,偏还带着沈回钦这么个“拖油瓶”。她四下张望,隐隐瞧见不远处有一道土坡。
白沚漪气喘吁吁:“我们……到那后面躲一会儿,如何?”
沈回钦倒不置可否:“听母后的便是。”
白沚漪眉心微蹙,有些奇怪地看了沈回钦一眼,却也知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拽着沈回钦往前。
可这一次,本该稳稳踩到的实地竟生生往下塌去,白沚漪心跟着一坠,待要反应,终究迟了一步。
耳边有风声传来,手腕上的力道将她一并带向深渊,陡然间一阵天旋地转,白沚漪在剧痛中地回过神。
她忍着头昏揉了揉被蹭破的膝盖,看清四周处境。
这是一个大坑,足足一丈多深,若无绳索,要爬上去无异于痴人说梦。若非脚下泥土还算柔软,这一遭怕是逃不过缺胳膊断腿了。
若是这个关头,那些刺客发现了他们……
此念头一经冒出,白沚漪面色白了几分。
对了,沈回钦呢?
她环顾一眼四周,发现亦跌在地上的沈回钦。他似乎并未比自己好到哪去,掌心被碎石划破破,渗出鲜血。向来一丝不乱的衣冠也沾了泥灰。
可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站起后,轻掸了掸衣袖。
怎会有人死到临头了,还能如此镇定?果然,骨子里的气度是她这种半吊子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来的。
白沚漪仰头望了眼天,见没有可以借力爬出去的地方,只得忍着四肢疼痛起身。
她咽了口口水:“这是什么地方?”
沈回钦终于抬起头,却是一笑:“母后不知么?”
白沚漪莫名觉得这笑容瘆人:“哀家怎会知晓?”
她伸手摸向袖口,捏到一包圆鼓鼓的东西。
还好,还能吃。
沈回钦轻声:“儿臣以为,母后带着儿臣往这边跑,应是最清楚这是哪里才对。”
圆鼓的帕子摊开,白沚漪将最后一枚糕点取出,肉疼地掰了一半递给沈回钦,后知后觉对方问了什么。
白沚漪先是一僵,旋即反应过来。
“皇帝怀疑,是哀家害你?”
沈回钦看了眼她递来的糕点,笑而不语。
白沚漪又惧又气,看懂他眼神,刚递出的手拐了个弯,那半枚糕点被塞回她自己口中。
她双颊微鼓,用力咬着原本要分给他的那半糕点。
吃屁去吧。
沈回钦见她动作,紧接着看清她惊怒的神情,难得的,眼底生出一抹错愕。
白沚漪嚼完那一半,在沈回钦的注视下,将另一半糕点毫不犹豫塞入口中。
她喝了半宿的冷风,这会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糕点咽得急了,卡在喉咙口,整个人难受得咳嗽起来。
狼狈间,一只手抚上她背,不轻不重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