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不算重,打在面上,只是酸麻。
寒风拂过,将肩上那点余温卷去,只剩下残留在上面的一点湿意。他闭了闭眼,哂笑了声。
她倒多情,心里还挂念着沈进。
可惜,她如今已是太后,又要如何同一个外臣牵扯?
自她踏入这宫墙的一刻,便注定只能埋葬在这里。将来能否与先帝合葬一寝,只怕都由不得她自己。
更何况,她先入的,是他的帐。
她的喜怒哀惧,生死进退,都只能由他掌控。
白沚漪步下虚浮,昏沉踉跄,愈走愈偏。许是走得烦了,她身形一歪,作势要席地而眠。一臂伸来,揽过她腰,将人打横抱起,不带迟疑地往寝殿走去。
月芽本在殿外候着,隐隐见有人过来,待要行礼,浑身僵住,看清来的是沈回钦。
他怀里抱着一人。白沚漪身上酒气未散,绵软地蜷在他怀里,显然对接下来要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月芽未想到沈回钦半夜过来,一丝遮掩也无。魂飞魄散之际,“扑通”一声跪下行礼。
沈回钦已越过她往殿内走去。她抬起头,见王善德朝自己递了个眼神,方如梦初醒般,起身缩到旁处去了。
王善德垂着头侯在殿外,对殿中动静充耳不闻。不知过了多久,房中声响渐歇。他面红耳赤候了片刻,抬起头,欲听屋内人吩咐,却只听到一声哭吟。
他面色微僵,又一语不发站了回去。
这会起了风,起起伏伏,刮了一阵又一阵,枝头的花不堪摧折,无精打采地垂着。有几瓣被风卷着,飘进窗子里。
残红泄了满地。
一只藕臂露出半截垂出帐外,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布了点点红痕。帐内,沈回钦拿着一只瓷瓶。他指尖沾了半透明的膏药,轻触她脖颈,又沿着锁骨一路往下,停在腰处,在指腹的揉搓下化开。
他眼底的冷意化了,只余下几分闲适。白沚漪将他认作沈进之时,可曾知晓,她身上已有了另一人的痕迹。
可惜,她即便想起,怕是也无处询问,不敢询问。
他也无意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因为无用。他所图不过一时欢愉罢了。
这宫中的一切都是如此,丑态欲念掩在雕栏画栋中,按部就班,周而复始。
母是母,子是子。
此生都不会有旁的关系。
若有一朝败絮露于人前,便是一处碎裂之始,无法粉饰,他亦不介意将其埋葬。
翌日白沚漪醒来时,天已大亮。
许是饮酒之故,她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醒来时头都隐隐泛疼。
她总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却又说不上来,揉了揉脑袋。
她记得自己昨夜在院中睡着了,那又是何时回来的?
她似乎做了一个极隐秘的梦。梦中那人似是沈进……可又不像。
因那人的举止实在太过强硬。
她被困在帐中,那种撞击魂魄之感从内里直冲而上。一道接着一道,血液都热了起来,将气力灼干。
她觉得自己成了一条离水的鱼,被压在砧板上,喘不过气来。
可沈进永远都是一副不温不火,温柔细致的模样,她曾设想过二人到那一步时的情形,但绝不会像那番模样。
啊她在想什么!她分明已不怎么想起那人了,怎的还会做这样的梦?
她早就同那人断了关系,况且沈进如今已有未婚妻了,婚事还是她自己指的。
定是这些时日宫中选秀,她被扰得也有些耐不住孤寂,才会如此。
白沚漪这会清醒了些,一想到那梦,只觉头顶一道惊雷劈下,劈得她鲤鱼打挺似的坐起身,不想腰上涌起一阵酸软。
她倒吸一口凉气,又倒回榻上。
她愣了愣,脑中闪过什么,可那念头太过荒唐,又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刚冒出头,又被她压了回去。
身上那股不适愈发清晰起来。
她方闻到帐中沾了一股陌生的气息,有些凉,似是药气。还有一股旁的味道,似曾相识,却又说不上来。
她昨日酒醉,似乎还掴了谁一巴掌?总不能是她同人打了一架?
有了先前的教训,她这会起身慢了许多,一手撩开帘帐,看前窗外透进来的日光。
这会是什么时辰了?
对了,今日似乎是沈回钦要来请安的日子。这会人若是没走,怕是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吧。
抿春是酒醉未醒,但还有月芽。再不济还有小茹。满宫的侍女太监总不能都睡着了?怎得没人叫她?
她压下疑窦,轻轻唤了声。
殿门打开,月芽听到动静,顶着两行乌青入了房门。
白沚漪试探:“什么时辰了?怎得没人叫我?”
月芽瞧着比她还紧张:“回……回娘娘,巳时了。”
“今日皇帝似乎要来请安?”
“是……陛下这会在偏殿侯着,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白沚漪心中一惊,缓缓起身,放缓了语调:“怎得没人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