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钦连诏白今颂谈了三日琴,宫人们听着养心殿中琴声,皆道慧嫔深得圣心。一时有不少宫女太监艳羡秾华阁中人,皆道有主如此,下人亦可倚势沾荣。
白今颂自养心殿出来,听着角落宫人奉承之语,只是扬了扬下巴。心中十分得意,一入宫便快了步子,未想走到长廊尽头,迎面撞上什么。
“砰!”
茶盏砸碎在地。
白今颂眉心一蹙,看了眼被茶水烫红的手背。
脚边传来聒噪的哭腔:“娘娘饶命!奴婢并非存心的!”
白今颂认出倒水侍女,是李妙璇身边的人,嗤笑了声:“好大的胆子,敢将茶水泼到本宫身上。”
“啪!”
内侍顺安上前,重重甩了那侍女一巴掌:“说!是谁指使你用茶水泼娘娘的?!”
小宫女被打倒在地,又立马起身,捂着脸哭声求饶:“无人指使奴婢,奴婢一时失手,才撞着娘娘,求娘娘明鉴!”
同在一宫的洒扫侍女见着这情形,俱是拿着扫帚缩在一旁不敢说话。
顺安厉声喝问:“说!你主子是谁?!”
小宫女抖得厉害,不敢隐瞒:“奴婢……奴婢是李美人的侍女。”
“好啊。”白今颂接过紫溪递来的帕子,“请李美人过来。”
热油之仇,她眼下虽不能向白沚漪讨要,但不想李妙璇自己撞上来。
正好,她要怪便只能怪,自己站错了位置。
顺安得了白今颂的命,领着一众人气势汹汹迈入东配殿。
李妙璇坐在房内,手下一只小桃纹已初有了纹路。听着房外脚步匆忙,抬起眼。
巧云一进殿,神情惊惶:“娘娘,不好了!小兰不慎将茶水泼到了慧嫔娘娘身上,眼下那头来人,正让娘娘过去呢!”
李妙璇面上还算平静,小心将手中针线插进一旁布料上,仔细将东西收好:“知道了,走吧。”
她随顺安一路到了后院正殿。正值正午,日头烤在面上。她到时,殿门未开。
顺安趾高气昂甩了甩拂尘:“劳请李美人稍待片刻,我家娘娘正在里头用膳。”
李妙璇听完无半分不悦,当真垂眼走到旁侧侯着了。
暑气炎热,日光直笼,金顶折射出一道斜长的光晕,四周花白一片。
她站在殿前空地处,后背已被汗水打湿。两侧偶有宫人来往,一丝脚步声也无。
殿门终于打开。
入殿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她双目被日光刺得发花,只能凭本能依礼走入殿中。
二人品阶相差两级,她敛衽跪地,行大礼:“臣妾参见昭仪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白今颂将指尖捻着的颗紫红葡萄扔在地上,一双美目睨了过来:“李美人。”
“李美人可知,本宫为何叫你来此?”
李妙璇跪在那,面上不见惧意,走过场般:“臣妾管教下人不力,冲撞了娘娘,望娘娘恕罪。”
“管教不力?本宫瞧着倒不见得。她一个婢女,若无你授意,哪来的胆子以下犯上?!”
“臣妾……”
“啪!”
李妙璇偏了偏头,面颊刺痛。她轻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白今颂嗤了声:“还当真是同某些人一般,这些年毫无长进。你可知我为何打你?”
“妾不知。”
“人生在世,挑选下人也好,择友也罢,都得擦亮了眼。本就低位低微,还上赶着往不该凑的地方凑。眼下动不了旁人,自然只能动你了。”
“臣妾受教。”
她看着膝下的金砖,一动不动,说是受教,语气却一丝起伏也无。
白今颂见她木讷的很,也不知听进去与否,登时气得不轻:“你以下犯上,本宫念及情谊,今日且不重罚。但若不能杀鸡儆猴,往后那些人有样学样,岂不乱套?”
“你就在外头,跪五个时辰。”
她话出口,李妙璇尚未出声,一旁的巧云哀求道:“美人本是无心之失,非有意冲撞,这天儿这般炎热,五个时辰怕是得要中了暑气,求娘娘宽恕!”
顺安眉头一皱,抬起肥厚的巴掌向下甩去,将巧云打倒在地:“你是什么东西?!娘娘口谕,你也敢置喙?!”
白今颂未理会巧云的抽泣,扬唇看她:“李美人有何不满?”
李妙璇似未听出她话里讥讽:“臣妾遵命。”
巧云红着眼,扶李妙璇起身。脚下青砖被烈日烤得灼热,绣鞋踩在上面,烫意穿透鞋底。
李妙璇走到殿前跪下,巧云要打伞,被她抬手止住。她看了眼巧云脸上的伤,摇摇头。
巧云看懂主子意思,又见李妙璇面色不好,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小姐,奴婢去找太后娘娘吧……”
“我不想叫她为难,五个时辰罢了,从前在府中也不是没跪过,休养几日便好了。”
“娘娘……”
膝处刺痛,一个时辰过去,李妙璇觉着晕眩,身形微晃了下,有什么破空而来,重重砸下。背上剧痛袭来,她向前倒去,被巧云扶住:“娘娘!”
内侍拿着长戒,站在身后。顺安笑眯眯的:“娘娘既只是让美人跪着,美人可得跪稳些。否则岂非对娘娘不满?”
耳边嗡鸣,李妙璇勉强拉住要替自己求情的巧云,跪正身形。
日头渐沉。后背汗水被风吹透,刺得伤处隐隐作痛,李妙璇一时分不清是冷还是热。
意识越来越沉,后脊处支不住,余光瞥见内侍手拿长戒已走近。巧云将她护在怀中,哭到:“娘娘并非有意,是实在支撑不住了。可否请公公多多通融?”
那内侍只是奉命行事,加之知晓自家娘娘得宠,家世显赫,更不敢违命。
顺安喝道:“打!”
长戒携风而来,就要落下。
“住手!”
白沚漪赶到时,便见李妙璇跪在前殿,身形已有些不稳。
她越过四周行礼的内侍,大步走到李妙璇身侧,将人扶起:“可有大碍?”
李妙璇唇上已无血色,借力靠着她肩:“你怎么来了?”
白沚漪咬牙,冷冷看向顺安:“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动用私刑?!”
顺安见来的是白沚漪,目光微闪,又见四周宫人屏息凝神跪在地上,收了轻慢之色,陪笑了声:“娘娘明鉴,是李美人以下犯上,我家娘娘方才略施惩戒……”
白沚漪小心扶着李妙璇,怕弄到她伤处:“我在这里。”
“哪里疼?”
李妙璇摇头:“还好。”
白沚漪盯着顺安:“我竟不知,略施惩戒需得动用戒尺?若哀家再迟来一步,是否就要闹出人命了?!”
顺安连道“不敢”。
在里面的白今颂听着动静,方放下茶水款款出来拜见:“妾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