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装的是……”中年男人犹豫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恰在此时,女孩散开的瞳孔缓缓聚焦,大声哭嚎道:“这里面装的是我娘亲的骨灰!”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女孩打开锦囊,露出里面夹杂着细碎炭点的灰白色粉末。
她静静凝望着怀里的骨灰,不但没有丝毫害怕,反而目光愈发坚定。
“娘亲得了绝症,我为了救她花光了家里的银子,只剩这个贵人赏赐的锦囊。”
“娘亲临死前告诉我,她走后,亲戚们会欺负我,让我带着锦囊去投奔那位贵人,求他赏口饭吃。”
“可是,没有娘亲陪我,我害怕,娘亲让我把她的尸身烧了,将骨灰带在身上,娘亲说,有她保护我,我要勇敢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锦囊,擦干眼角溢出的泪珠,奋力将手指向比她高出数倍的男子。
“人牙子把我和一群女孩子卖给了他们,他们把我们关起来,日日殴打我们,说要把我们卖到扬州,要是我们上了船敢声张,就打死我们!”
女孩说出这些话时,牙关都在发颤,松垮的衣袖垂落,露出手臂上青紫交加的淤痕。
这些残忍的伤痕出现在幼童身上,令人触目惊心。
真相大白,如此孝顺的女孩,却遭到这等不公的对待,围观的百姓们义愤填膺,当即一拥而上,将几名恶奴团团围住,片刻后,将他们揍得鼻青脸肿。
揍完后,众人还不解气,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收受恶奴贿赂之人,不料那人动作鬼鬼祟祟,正想偷偷脱身。
他被百姓们挡住去路,暗道不好,干巴巴地望了两眼手中还没捂热乎的银子,忍痛将其递给了女孩,这才逃过一劫。
兹事体大,待百姓们怒意稍平,船主便派人报了官,又亲自带领燕婉几人来到恶奴主子的房内,却发现他们早已人去船空,女孩们也不知所踪。
房内物件凌乱,香灰泼洒在地,可见他们逃得有多匆忙。
众人满心失落之际,角落紧闭的木柜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柜门被从内推开,一名小女孩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钻了出来。
她浑身止不住地簌簌发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蒙着水雾,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
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肩头窄小,四肢如枯柴般细瘦,眼神闪躲,不敢与人直视。
吴燕婉见状,小声安抚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见女孩的神情放松些许,她继续问道:“其他被拐来的女孩子呢?她们去哪了?”
女孩怯怯地缩着身子,答道:“都被人牙子带走了……这里只剩我一个人。”
“柳絮!”
甲板上的女孩不知何时偷偷跟了上来,见到毫发无伤的同伴,她顿时两眼放光。
“禾苗!你没事!”
房中的女孩又惊又喜,两名女孩紧紧抱在一起,此时此刻,她们瘦小的肩膀成为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看着两人喜极而泣的模样,吴燕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欣慰。
半个时辰后,镇副带领数十名镇巡封锁客船,盘问起案情始末。
原来,两女分别名为方禾、谢絮,皆是泉州人氏,方禾长于乡野,胆子较大,而谢絮出身于书香门第,性情柔和,两人不幸被人牙子拐走,因着同乡的身份,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一路上互相照应,此番被人牙子挪送上船,方禾听闻这是通往扬州的船只,深知此时再不逃离,等抵达扬州,便再也没有机会,恰逢船只中途靠岸,人牙子疏于防备,纷纷走出船舷透气,方禾瞅准时机,挣开用瓦片磨烂的绳索,本想为谢絮解开束缚,共同逃离,谢絮却因人牙子的长期殴打,早已被吓破了胆,不敢冒险,万般无奈之下,方禾将她塞进柜子,临走前,既安慰她,也给自己打气,说:“别怕,我若闯出一条生路,一定会回来救你!”言罢,便破门而出,用尽浑身力气往人流密集的登梯口跑去,船舷上的人牙子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方知坏事,一边派人去追,一边将女孩们转移下船,情急之下,忘了清点人数,谢絮得以侥幸躲过一劫。
盘问结束后,镇副便打算将两名女孩带回镇署,暂时安置于善堂,再由官府出面为其寻找亲属。
方禾听后,摇了摇头,坚定地拒绝了他们。
“我娘亲说,亲戚会卖掉我,我才不要去找他们。”
一旁的谢絮拉住方禾的衣袖,不舍道:“禾苗,我家不缺银子,你跟我一起回家,我认你做义姐,好吗?”
方禾有些动摇,她捏紧手中的锦囊,仍旧坚持道:“娘亲已经给我定好了去处,娘亲说过,听她的话准没错。”
镇副好心地劝道:“小姑娘,人心多变,如今你娘已经过世,过往的人情,不可与她在世时相提并论。”
“你姑娘家家的,势单力薄,要是在别人家受了欺负,只怕没人能替你做主,还是跟我们走吧,你是个好孩子,我会妥善安置你。”
方禾却笃定道:“贵人是个大好人,他不会欺负我。”
镇副好奇地问道:“你口中的贵人究竟是谁?”
方禾想了想,答道:“扬州大都督之子,陆峥。”
镇副满脸惊讶,陆家乃江南第一世家,没想到,陆公子竟会与这等乡野之人有交集。
他微顿,旋即笑道:“也好,本官与陆公子有些交情,既然你有意投靠陆公子,本官亲自送你一程。”
“多谢官爷!”方禾大喜过望,当即跪地叩谢。
她起身太过急切,不慎将锦囊遗落在地,囊口的封绳经过恶奴的争抢早已松散,吴燕婉怕骨灰撒漏,俯身帮方禾捡起锦囊。
一股香气入鼻,她拿着锦囊,却并未归还给方禾,反而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的骨灰,神情犹豫。
方禾见吴燕婉迟迟未动,眼含急切,慌乱地请求道:“请女侠快把锦囊还给我,这是我唯一的念想,要是出了差错,我便活不下去了!”
吴燕婉垂下眼帘,目光沉沉地望着方禾,正当方禾支撑不住,就要开口求饶时,她取下手腕上的短布发带,在囊口处打了个死结。
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此物贵重,千万要收好,不可轻易示人。”
“至于你娘的骨灰,买个罐子好好存放,让她入土为安吧。”
方禾呆愣片刻,满怀感激道:“多谢女侠提醒,女侠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随着镇副带着两名女孩登岸离去,延误许久的客船终于启程。
四人挑了处清净的地方凭栏而立,费淼早就察觉出吴燕婉神色有异,却碍于人多眼杂,不好开口。
此时江风浩荡,吹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婉儿,那锦囊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吴燕婉淡然应道:“锦囊里装的不是骨灰,而是香灰。”
此话一出,霎时在众人心中掀起一股巨浪。
温合瑶难以置信道:“小姑娘尚且年幼,心思竟如此深重!”
“亏我还出手帮她,没想到,我们整整一船人,竟然这么轻易地被她给利用了!”
吴燕婉神色复杂:“她的确骗了我们,但她流落街头、被人牙子绑架虐待之事,却千真万确。”
她叹息道:“让一个孩童无家可归,必须靠行骗才能活下去,与其说是她的错,不如说,是这个世道的错。”
“更何况,她利用我们,是为了保护同伴、惩治恶人,这样看来,她的利用,无非是另一种聪慧与善良。”
吴燕婉靠在桅杆上,将目光抛向茫茫江水,每一朵浪花,都如一株微小的禾苗,亦或者一朵飘摇的柳絮,江水一冲,便焉了、散了。
这样寻常的景象,落进她眼中,却成了女子们最真实的写照。
这世上,女子受尽规训,如柳絮般循规蹈矩的女子常有,如方禾般勇敢的女子,却少之又少。
方禾非池中之物,若能她真能被贵人接纳,或许,能谋一个不错的将来。
温合瑶趴在桅杆上,望着吴燕婉沉思的面容,眼中似有光芒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