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管事诧异之言并未道尽,只因季慕枫朝他走近时,全然走不成一直线,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坎上,每一步都与摔倒在地已然差不离。
再看那眼神迷蒙的模样,根本就是耍酒疯跑了出来。
“金,金管事,你怎会在我院中!还有舒桐,这位是……鸣奕,你也在?”
季慕枫笑着跌跌撞撞奔来,一个没站稳便要跌倒。
离得最近的金管事赶忙上前将他整个人拖住,用力将他瘫软的身子板正,然不过片刻,又朝金管事倒了下去。
陆鸣奕看不下眼,略有担心道:“季长老醉得厉害,可不能让他一人回去,金管事,你便先送季长老回房,莫让他伤着。”
金管事无法,只得放弃追问,将这不知如何出现的搅事之人拖回他院中。
只这人酒醉后压根不知安分二字,走几步便左歪右倒,全然没个章法。
好不容易扶正,一时似又支撑不住,重重朝金管事那侧倒去,一下将他整个人都压了下去。
而季慕枫正是于此时回首,虞锦与他临空交错一眼。
那清明眼中哪有酒气。
然只此片刻后,季慕枫双目再度透出迷蒙不堪模样,高兴地重重拍着金管事的肩头,浑似个直不起身子之人,四处栽倒着往前去,引得金管事再无精力看顾旁侧。
碍事之人已去,陆鸣奕难掩舒畅面色,小心提道:“更深露重,可要我护送真人……”
“师妹。”
陆鸣奕舒畅面色霎时停滞,呆愣般转过身去,只见方才还无人之处,谢清辞沉稳行来,缓步如踏流云,手中从容拎着一雅致食盒。
“这便是师妹的‘困了’?”
谢清辞淡然望着二人,不知是方来,还是已立于旁侧多时。眼中任何情绪不显,从容依旧,只眸色略有些漆黑暗沉。
虞锦却好似觉出那平静之下的暗涌。
然她未做任何心虚之事,自不会心虚,只浅淡暗含冷意笑道:“无眠出来赏月,也要同师兄一一道来不成。”
含糊言辞令谢清辞步伐微顿,然看向她时仍是那副云淡风轻之态,薄唇轻抿道:“原是我扰了师妹赏月雅兴。”
“只我尚不知,师妹喜月下闲散。未添雅趣,赏月亦算不得一桩美事,鸣奕以为如何?”
虞锦轻嗤一声。
她自不喜何月下闲逛,什么花木情谊,什么湖水清灵,糊弄人罢了。
若要赏月,泛舟游湖,丝竹袅袅才算乐事。
谢清辞何时转了性不成,平日哪有这般难缠。
上回在太虚宗他亦是沉然应下,怎此时揪着她的托辞不依不饶。
见陆鸣奕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独自讪讪看着二人机锋。
虞锦只当不明,佯怒道:“师兄若想同我发火,何必牵扯他人?”
方才的诡谲气氛顿时一散。
谢清辞略微顿了顿,哑然道:“我并非此意。”
“师兄说不是,于我这便不是,我若言不是,于师兄又算何?”
虞锦轻捻耳畔垂落的一缕青丝,指尖缠绕,绕了一圈又徐徐松开,意有所指道。
“云真人……”
陆鸣奕小心翼翼瞥了瞥二人,正想相劝几句,却未料谢清辞全然未予他时机。
“我与我师妹还有些要事相谈,外人许不得闻之,可否请你暂避。”
看似问询,谢清辞沉声中带着不容置喙之意。
陆鸣奕见云真人脸颊似鼓起气来,又瞪了谢真人一眼,却也未出言反驳,心里刚出芽的小苗无声断了半截,只得悻悻离去。
一时月明风静,静得仿佛心绪可闻。
“人既已走,你还有何言?”
虞锦可不耐烦与他在此闲话,困倦上涌,当是回她的桃花窝好生安睡时候。
“我还是喜师妹唤我师兄时候。”
谢清辞无声轻笑一叹,似有些许无奈。
虞锦微敛了敛眸子,并不打算开口。
落于一直望着她不放的谢清辞眼中,微然一叹,已是知晓她所想。
来时眸光中隐含的浅淡期许,转瞬间黯然坠落,却也不会消失,只是默然堆积在不起眼处,任凭风月起落,就那样暗暗积着。
只无言沉蓄,终会有满溢一日。
隐而不发,总有难抑之时。
“师妹若愿一直为师妹,我自会恪守师兄本分,伴师妹安然长岁,”
谢清辞微垂下眸子,素来清冷挺拔身姿,现如今于冷月下一如往昔,却平白显出些许寥寂,“然我们如何,只是我们二人之事,无关旁人。”
“师妹于太虚宗如何应我,可还记得?”
虞锦听得心中没好气,不由冷笑一声。
谢清辞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亦是上乘,她说只做师兄妹,其余便各自行事,互不干涉。
于他耳中怎成了仅他二人之事,甚至于应他?
甚么寥寂,佯装不过转瞬,分明他先低首,是他先退一步,怎反拿她之言,暗暗威胁起她来?
岂料谢清辞却仿佛洞彻她心中所想,轻笑着摇了摇头:“我与师妹相谈,似乎并非只此一句,莫非师妹只记住此言不成?”
虞锦愠怒白了他一眼,眸子不觉微凝,随即不悦斥道:“师兄已是逾举,哪有师兄同你这般,还管自家师妹与旁人往来!”
然也不知此言他是如何听来,神色竟比方才和缓许多。缓步上前,甚至能从中瞥见些许悠然愉悦之态。
“方才是我一时恼然昏言,拂了师妹雅兴,不知现下可还能邀师妹一同赏月?”
“你自己赏去!”
虞锦恶狠狠落下一言,顺手轻松夺过他手中食盒,步子踩得脚下青石板哒哒作响,散乱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