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锦突而瞥了谢清辞一眼。
“只是……此事,小友可否莫要告知旁人,只暂且我等四人知晓,”
白须微微颤动,楚逸尘面上威严尽数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赧然,
“我身为太虚宗大长老,却被旁人假扮。现下前方与魔修对峙未停,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影响各宗弟子心神,届时若真叫魔修浑水摸鱼,再度假扮成我等模样……”
谢清辞似并未意外,沉稳回道:“这是自然,长老大可放心。”
“‘道心坚定,守正辟邪’,”
见楚逸尘正要起身,同二人告别离去,虞锦冷不丁想到了此言,突而出声道,“既曾得楚长老赞许,我等自当恪守修士本分,绝不外传。”
“好,好。”
楚逸尘身形几不可闻地一滞,笑着同二人问候几句后,未再多留。
只那笑莫名令人觉有些僵滞。
“还未问你为何非要留在这?”
待人走后,虞锦这才转头不解问道,“莫非真回不去宗门?”
谢清辞只凝神望着她,片刻后,轻笑了笑道:“我亦有私心。”
“在这太虚宗内,师妹还会日日前来望我。只不知回去后,这般心善的师妹可会被旁事牵住手脚,不得前来。”
虞锦睨他一眼,没好气道:“没个正经,我同你说正事!”
“这于我便是正事,师妹觉不算么?”
谢清辞往后靠了靠,于她面前倒似放松下来,不似平日板着身子,却是另一番清贵模样,惹得虞锦不由多瞟了几眼。
这自然也未逃过谢清辞之眼,一时哑然失笑道:“我们于此愈发亲近,自有人看不惯,想闹出些动静来。”
“你是说?”
虞锦忽地眸光紧凝,她自没忘那想在幕后离间,诱使他二人自相残杀之人。
谢清辞显然知道些什么。
可接下来不管她明里暗里如何打探,都被他云淡风轻转了话头。
便是她真的气恼闹了一场,谢清辞温和低头致歉外,仍是守口如瓶,不曾透露半点口风。
“我绝不会做出有害于你之事,师妹可信我?”
谢清辞微垂的黑眸晦暗些许,眼底冷意稍纵即逝。
“至于旁的,师妹日后自会知晓。”
无法,试了几番都问不出口,她也只得就此作罢。
只回想楚逸尘稳健离去的背影,眸底微微泛起冷意。
楚逸尘并非如他所说那样一无所知,他定然知晓些内情。
只即便那些被他有意隐瞒的内情,对于修真门派而言是个极大隐患,他亦咬死不愿道出。
他究竟在隐瞒些何。
一转眸,却见床榻上的谢清辞浅笑着望她:“师妹当真慧眼如炬。”
“这是自然,”
虞锦朝他缓缓走近,一时浅笑微扬,理所应当收下这份称赞,“我又并非一无所知。前日季慕枫同其禀报之时,我就在旁侧,你如今却偏将话头往魔修身上引,不就是想试他。”
谢清辞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清寒眸中漾出暖意:“师妹与我,当真心有灵犀。”
虞锦嗔他一眼,施施然问道:“如今既已试出他情状有异,你接下来又当如何?”
“那是他们太虚宗之事,与我们无干。”
谢清辞轻握住她的手,引她顺势坐在自己身侧。
指腹极轻拂过发间,那点桃红落下时,周遭喧闹登时退去,缱绻眸光毫不掩饰地望着她,薄唇微动,却未立时言语,只眼底笑意更深几分,
“我们只管我们二人之事。”
虞锦忽而凝眸望了他一眼。
从谢清辞所居厢房离开后,楚逸尘缓步朝自己殿中行去。
一路上似乎缓步如常,途中亦遇上诸多弟子同他行礼请教,他亦一一应下,耐心为其解惑后才离去。
直至来到殿前,步伐突而一止。
殿中等候之人并未掩饰声息。
他也当然不必掩饰。
这是太虚宗门,坐在殿中等候自己归来,属实太过寻常。
即便未曾通报,也无人觉得有何不对。
数十年来,不都是如此。
可他又太过坦荡。
正大光明等候在内,不愿向自己用上半分虚伪矫饰,赤诚地割开了泾渭分明的阴阳。
令他即便立于殿外,暖意洒满周身,却已尽是清寂难言。
楚逸尘面上闪过一丝疲倦。
然再抬首时,又是平日那副和蔼模样。
他缓步入内,一眼便见沉默站在大殿中央之人。
四目相对之际,他笑呵呵地问道:“事都办完了?来了怎不坐下,还跟师父见外不成?”
楚逸尘和缓按着他坐下,觉察手下瞬间僵滞的身子,又对上那澄澈眼底未曾掩饰的茫然怅惘,他心底不由一叹。
手上使了些气力,总算硬逼着人落座。
他并未似从前一般坐到弟子身侧,反而转身踏上大殿玉阶,望了一眼高台之上的沉香木椅后,徐徐坐下。
温和之声一如往昔,然从高台之上传下时,却莫名多了些威压之势。
“阿枫,怎来了却不曾开口?”
季慕枫缓缓抬起了头,远望空荡的高台之上。
平日来时师父多随意坐在他身侧,并不多讲何礼数。
长久未离得这样远,已是有些不习惯。
分明修士五感通明,他却一时未曾看清师父神色,只是在凭旧日的熟悉揣测。
他抿了抿唇,坦荡的目光朝上望去,茫然怅惘之余,仍有微弱火光未灭。
“师父,我都听到了。”
楚逸尘端起茶盏的手忽而几不可闻地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