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忧心魔修作祟，可魔尊已死，魔修内部如今一盘散沙，根本成不了气候！忧心魔修？连弟子都知此缘由实是太过牵强。师父这般，就不怕放过那真正为非作歹之人！”

“我不是已言明，自会去查清那假扮之人身份，待查清后，怎可能将那危害声名之人草草放过？”

楚逸尘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不信师父不成？”

“是不信。”

楚逸尘捋胡子的手忽地一滞。

猝不及防被他的直率噎了下，倒是把自己气得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你这混不吝的，还敢呛起师父来！想我太虚宗弟子个个皆是心性平稳之辈，独你自小便是个跳脱性子，还以为此番历练真叫你心性平稳些，到底是修皮难修骨！”

“那师父呢？”

季慕枫被那刻在骨子里的师徒惧意惊得泄了口气，即便看不清师父面色，那几十年来常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却在此时清晰地映现在了识海之中。

然他习惯性地默然垂头站着，待楚逸尘骂完，同样刻在骨子里的另一股反意熟悉地涌了上来。

他紧咬着牙反驳道：“修皮难修骨，此言于师父又何尝不是？我知师父爱惜于外声名，更爱惜太虚宗名声，就似那碧水秘境一遭。”

“有几个门派中人妄加揣测太虚宗，疑心秘境内那些灾祸是太虚宗所为，师父不是第一时候便已出面，借由与那御兽宗熊宗主的争执之言，厉声道明此事与太虚宗无干，彻底断绝此等流言。”

“皮肉会装，会演，骨却不是，”

怒意并未褪去，甚至愈发旺盛地攀上他，一寸寸灼烧着他的血肉，可季慕枫却觉再怒不起来，满腔怒意转瞬化为悲切，悲寒直直渗入骨髓，灼烧的血肉骤然冷了下来，冷意透骨，甚至比之方才的灼热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您既知晓那人真身，若真想将其斩除，在弟子道出境况后便已立时出手，又怎会等到如今，又将此事推到魔修头上？”

季慕枫缓缓抬首，痛心又无力的目光直直远望向高台之上的楚逸尘。

这个将襁褓中的他带回宗门，从记事起就牵着他跨入道阁，踏往修道正途上之人。

传他功法，教他为人。

恩重如山，却从不高高在上，于他如父如尊。

可如今……

“师父！您究竟在隐瞒何事，难道真要至太虚宗于不顾吗！”

季慕枫垂落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成拳，声音压抑得极低，如同陷入再如何挣扎也逃脱不得的僵滞泥沼。

“你懂甚么！”

楚逸尘突地站起身来，本平静眼底迸发出从未有过的骇人怒意，周身威压顿时席卷压下，震得密闭的大殿内登时风声赫赫，茶盏瓷瓶碎了一地。

季慕枫被那突如其来的威压压制地歪了歪身子，然就在他踉跄之时，沉重的威压顿然减轻了大半。

他愣愣看向大殿之上。

一时暴涨的怒意过后，随着威压收回己身，楚逸尘心境亦渐渐复归平静。

然目光落在季慕枫身上时，唯余一声沉沉的叹息随之落下，素日挺拔如松的脊背好似佝偻几分，已然许久未有过的无力颓败，再度纠缠他不放。

“我怎会害太虚宗。”

楚逸尘见他一眼便能看透的神色，神色沉凝。

“阿枫，你以为我为何要留那谢清辞？”

这猝不及防的一问，颇令季慕枫现出些茫然来，只愣愣回道：“不是因着养伤？”

楚逸尘素日宽和眉眼收紧，面上是除了训他外，难得一见的肃然。

“他紫薇宗乃修真宗门之首，向来门内秘宝众多，不是旁人可比。何况落霞谷行事触怒紫薇宗后，暗地里又赔了不少天灵地宝出去，可谓是把家财都掏了个七七八八。想那落霞谷曾经也是名声显赫的门派，可这些时日来……”

“你久不在宗门，这些许不清楚，他们私下之事并未传开，我亦不过偶然得闻。我太虚宗虽也不差，可有紫薇宗在前，我等实际如何，想你心中也清楚。”

季慕枫听得一愣一愣地，只觉愈发糊涂：“那师父为何还要留下清辞？且清辞竟也真应下？”

“谢清辞所知，比你见来要多得多。至于那人真身，想他自也有所预料，”

楚逸尘忽地顿了顿，言辞巧妙一转道，“可他却隐瞒了此事。”

“他既不知为何不愿深究，又将此事往魔修身上引，你我也就莫要再提。”

旁的先不管，可提到不再追究，季慕枫心神顿然清明起来，下意识地拱着手上前一步，急切问道：“可那人若危害太虚宗……”

楚逸尘沉定反问他道：“你既与谢清辞同行许久，可觉他是会有意隐瞒，任由恶果危害宗门之人？”

季慕枫断然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

楚逸尘朝他轻颔了颔首，泰然自若道，“他既主动隐瞒此事，自有他得益之处。我等宗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心中亦有分寸。”

季慕枫眉头紧皱，张了张嘴，喉间有些发紧，然终是忍不住问道：“那假扮之人真身究竟为谁，师父可否告知？”

大殿之中一时静默无言。

半响之后，楚逸尘声中仿佛疲倦至极，沉声吐出一气，却仍如往常指点他时那般温和地劝慰：“阿枫，莫再问了。”

季慕枫愣愣抬起头来，仿佛有些不可思议：“师父……”

“你们什么都不必知。”

楚逸尘望着他的目光柔和而包容，言辞间满是温和，仿佛久久才来的冬日暖阳，霎时间驱散了这大殿之中凝滞的寒气。

“师父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