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清越钟鸣划破碧色苍穹,袅袅余音回荡云海之巅。
修真界已百十年未有过此等热闹之事。
离大典尚有一个时辰,素日清寂的紫薇宗却早已人声鼎沸,只在钟鸣声动时,任何声响俱静。
静默之间,各大修真宗门中人面上肃穆比之平日更甚。
即便有头回前来,尚不通规矩的凡人世家家主,见着所有人缄默一静,亦是霎时间屏住呼吸,同诸人一道静心聆听钟鸣,唯恐自己成了此地异类。
然钟鸣静音过后,鼎沸的喧嚣声骤然复起,比上一道钟鸣来后还要热闹。
锣鼓震天,攀谈问礼声从清早持续到现时,仍有源源不断的赴宴人跨过青黑山门门柱,畅然抬首仰望着浮现金光的“紫薇宗”门楣,又好奇瞥一眼两侧门柱上静默的道法符文,便在负责大典迎客的数十位外门弟子恭谨相邀入内。
见其身着清朗道袍,不见任何名册,却能端方道出每位远道而来的宾客尊名,不光对各大宗门、各大城池城主如此,连跟随在小宗门最末尾、用来充作宗门门面的外门弟子,亦或是城主身旁的谋士亲眷,被一一唤出尊名时,众人都不由讶然许久。
尤其是在这凭豪奢上山车马、御剑御兽、遁地飞天等等各式各样法子而来,从早至晚都未有一刻得见宾客头尾的情形之下,仅见这数十位外门弟子的礼度,便已周全得令人望而生叹。
心头难免对紫薇宗亲传弟子,对今日典仪之主愈发恭敬好奇。
而作为今日典仪之主的虞锦,却并未如外人想象中那般繁忙,反而清闲得有些过分。
她半倚在窗边软塌上,随手翻着各位长老及师兄们送来的贺礼,时不时抬下头,看屋外侍女施施然来来往往,忙中有序,不见一点乱。
眸光一转,再度落回挂在旁侧的典仪衣裳上。
便连见惯世间珍宝的她,亦不免被那身低调中尽显天下第一修真宗门华贵的衣袍引去心神,又再多瞧了几眼。
那衣袍肉眼可见的并非凡物,乃仙界才有的天蚕吐丝与仙界祥云炼化的丝线,是数百年前飞升成仙的紫薇宗大能所赠,珍贵得百年间无人敢动,便连云岚生继任宗主时,都未敢打它的主意。
此次却将它从宝库中取了出来,刚好够给她制成一身典仪道袍。
又托了各宗门中道法大成、善于制衣的八位尊者,因着诸人从前从未见过此等华贵材质,又不得有半点耗损,八位尊者打起万分细致心思,紧赶慢赶,才终赶在大典前做好送了来。
仅衣袍一样,便耗去这样多心思,更莫提旁的。
虞锦观之亦不免咋舌,简直像要掏空紫薇宗家底,只为她这少宗主的典仪能尽善尽美。
云岚生及云盛本就支持她成为少宗主,花尽心思倒也说得通。
可偷偷同谢清辞传言后才知,此次连大长老常天玑都默许了此事。
否则那身珍贵衣袍首当其冲被拦下,绝不会现身在她眼前。
“大长老这是何意?”
彼时已然夜深,侍女以为她早已睡下,静悄悄候在外间,却不知她随性俯卧在锦被之下。
花香萦绕,她一时未在意,只透过传音符,颇感好奇地朝对面人问道,
“难不成册封少宗主之人,都能得这排场?”
传音符清晰传来对面人浅淡笑声,显然听出她意有所指下,隐隐透出的不满意味。
谢清辞温声道:“为何不觉是大长老有意看重?”
“从前都无甚特别,只去无极峰见他一回,对我便大有改观?”
虞锦有些将信将疑。
她怀疑的,自然不是自己不值荣袍加身。
她自小天资聪颖,得旁人看重再寻常不过,常天玑亲眼见她后,态度有所转变也无甚特别。
只是……
虞锦轻咬了咬唇。
常天玑化神巅峰的修为,离飞升仅一步之遥,旁人与其自不能比。
旁人瞧不出这副身子的芯子有异,可常天玑会不会……
莫不是他看出了何异样?
但转念一想,若常天玑真看出这具身子换了芯子,还是个魔修,恐怕早对她动了手,哪还会召她去无极峰?更不会放任之后的种种奢豪行事。
谢清辞似也半倚在床榻上,静谧夜间未有任何声响,因而他传音过来时,低沉之声仿佛比之平日还要温和。
白日里避而不见的疏离不再,也无旁人再对他们靠近些许,便忍不住出言提点。
云岚生更是严防死守,将两人见面的任何契机隔绝于外。
可夜色降临之后,天地间万籁俱寂,仿佛所有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听得到彼此平缓的气息交融,全副心神都汇到一处。
却又是偷摸往来。
恍似话本中,夜下才得偷偷私会的才子佳人。
“师妹心性纯善,不管何人亲见,自会心生喜爱。”
正飘忽想着,自己要做那悄然引冷淡佳人出来私会的风流才子,却猝不及防听得谢清辞笃定温言,面颊霎时间覆上薄霞。
尤是听得“纯善”二字,本一向自信的心头,竟还莫名生出些心虚疑惑起来。
她在谢清辞面前,可从未展现出有何纯善一面。
一时不禁想问谢清辞究竟如何看她,竟会觉她与“纯善”二字沾边?
虞锦不住侧过身,一眼便看见挂在床边架上的桃花灯,映着月色,泛出盈盈润光。
又听得传音符里的低沉温言,直至她睡意渐浓才自觉歇了。
“愿师妹无梦好眠。”
伴着那轻言,虞锦渐渐沉入睡梦。
最后只胡乱想到,他们与话本似也不太一样。
冷淡佳人暖如春风,风流才子只通纸上谈兵。
那便兴许也就不用等她考中状元,才能大张旗鼓地前来求娶。
或许耽于情爱的佳人,早默默等待与她一道出离夜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