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德海的确是个好人。

宋逢想。

“起来吧，我不兴你们守旧的这一套。”宋逢开口，她没有明说，可是跪在那儿的老太太却是心头一松，她明白，眼前的人答应了她的请求。

老太太年纪大了，起身时晃了又晃，僵硬的腿像是木头雕成的一般。

盛蘅伸手扶了她一把，老太太转身道了一声谢。

在宋逢对面的蒲团盘腿坐下，老太太看起来有了些血色，整个人从苍老的状态中飞速抽离，她的精神似乎在快速地变年轻。

“我姓胡，名羡。我并非萨帕人。”胡羡道，她说话时，条理清晰，甚至有些文绉绉的，显然，这不是一个生于山野，不曾读过书的普通人能拥有的。

“您或许不曾听说过胡家，我们这一脉，守着的山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开发了不少，身为山脊，山脉兴则兴，山脉亡则亡。到我已经是最后一代山脊了。”胡羡垂着眼，她脸上遍布着皱纹，那些时间留存的证据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是惆怅还是什么旁的。

“身为最后的封山人，我从来都清楚我的职责。”胡羡道，“我是十二岁时来的萨帕，胡家本家用了些法子，让我在萨帕有了身份。离开本家的胡家人只需守着自己的山，其他的，并没有什么责任。”

“我刚到萨帕时，便已经知晓了萨罗神山的不一般。”

胡羡作为山脊，与山之间的感应极为深厚，她可以感受到山的呼吸，共感山的喜怒。同样的，她能够感受到，自己所处的那座山，对于萨帕神山的惧怕。

这很奇怪。

这是放在胡家上下这么多年来看，都很奇怪的事情。

高山险峻，它们的生命漫长近乎无限，一个吐纳便要数年，这样的存在不该拥有惧怕这种情绪。

山就是山，不是动物更不是人，它们没有自己的喜怒，它们平等地接受一切，亦是平静地接受一切。

“萨罗神山……”胡羡垂下眼，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在提起这件不曾告知于人的事情时，她的声音仍旧忍不住地颤抖，她下意识地去看窗户的方向，像是害怕那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她害怕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她害怕有什么藏身于黑暗之中，正听着她说出这些冒犯的话。

“不，那应该是一座鬼山。”胡羡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向宋逢，眼底的恐惧遮挡不住，“这么些年，每天夜里，我都听到鬼山在哀号。”

“萨罗山有七座山峰，见全七座山峰的人，要么当场死去，要么离开没多久也会出意外死去。”胡羡苦笑一声，她摊手道，“山会择人相伴，可萨罗山并非如此，它会蛊惑人心。”

“其他的山，总会给足你选择的机会，给足你后悔的机会。萨罗山不一样，它从选中，到带走，不过眨眼的工夫。”胡羡摇了摇头，“我打小便和小海讲了很多萨罗山的故事，多数是我编的，还有一部分，是我在夜夜鬼嚎声中感悟的。小海长这么大，就是最叛逆的那两年，也牢记着我的话，远离萨罗山，谁能想到，仍是被它带走了呢？”

宋逢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变得绵长，等到胡羡垂头长久不语时，她才低声道，“我帮你救陆德海，需要你做一件事再去赴死。”

胡羡抬头，她恳切地看向宋逢，“那是自然，只要小海能度过这一场危机，我这把老骨头，便是为了大人赴汤蹈火也不足为惧。”

“我要你领我进萨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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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蘅将胡羡送下了楼。

宋逢和胡羡已经约定好，明日在胡羡生活的村子见。

他们有七天的时间。

七天后，胡羡可以离开萨罗山，因为，她要奔赴自己选择的死亡。

宋逢坐在桌前，她这样看着盛蘅支起的平板，那个由盛蘅牵头弄出来的应用软件上，有关萨罗山的资料寥寥无几。

“这样一座山，梅园怎么会半点记录都没有呢？”宋逢皱眉，有些想不通。

盛蘅走到她身侧，伸手按在了她的脑袋上，“好了，墨者大人，没有资料，那我们就亲自去找，找一手资料。”

宋逢眸光一颤，显然没有想到盛蘅会这样喊她。

这样古朴的称呼，宋逢通常只有摆谱的时候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这样称呼，现在盛蘅陡然这样讲，难免叫宋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盛蘅并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他在宋逢身侧半跪下来，膝盖抵着蒲团，自下而上的，以仰望的姿势看向宋逢。

“大人，也请你垂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