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的目光落在李亦为的脸上，微微一怔。

她披散着头发，几缕发丝柔软地贴在颈侧，乌黑稠密，衬得雪白的肤色有种透明感，那双眼睛带着刚醒时的惺忪，唇色比平时淡了些。

她在望向他时，神情恍然间泄露出几分忧伤，这份程池所熟悉的表情，消失得太快，不一会就隐藏于不悦的表情之下。

“抱歉打扰。”

几天观察，他以为她没有午睡的习惯，所以想在买完东西后立刻来见她。

程池将手中的纸袋向前递了递，“看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带了咖啡和甜点。”

纸袋口，那几枝淡粉色的小苍兰探出头，无声散发着清甜气息。

可李亦为的视线没有落在花上，她只是看着程池，语气平淡：“谢谢，不用了，我中午吃饱了。”

程池仿佛听不懂她语气里的冷淡和疏离，颇为好脾气地笑了笑，“下午不是还要开微光的投决预审会吗？要连着讲几个小时，难免有些吃不消，可以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还有，技术团队发来的补充数据，我做了初步整理，想着你下午开会可能需要参考。”

李亦为嫌他多管闲事，她什么时候让他做助理的活儿了？

但她最终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程池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李亦为的这间办公室位于写字楼36楼的西北角，透明的落地玻璃覆盖了整面墙，让人一样望去，能看到楼下面的一条金融街，街上是一片车水马龙，远看是一片高楼林立的都市繁华，钢铁森林，连着天际线。

白、高级灰和胡桃木色的极简主义风格，整洁，单调，融入整个房间，除了文件和书，多余的装饰很少，物品和机器各居其位。

一张办公椅、一张茶几、两张同色系的沙发，构成了整个空间。

薰衣草的味道清新不浓郁，淡淡地萦绕飘散在空气中。

李亦为在安科科技呆了近十年，从管培生做到投资总监。两年前，她搬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她的上司还夸这个地方是个风水宝地，好几任总监和副总裁，不是在这里升了职，就是在这里发了财。

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不然怎么轮到她，就倒了霉呢。

李亦为瞄了一眼走进来的程池，他将纸袋轻放在办公桌上，又将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一角，“数据的关键部分已经标黄，核心假设和异常数据都单独列出来了。”

李亦为抬手示意沙发，自己则在办公椅上坐下，一边解开扣绳，一边抬眼看他：“还没到提交补充数据的时间，你催了？”

程池坦诚：“嗯，我催了一下。”

李亦为点点头：“辛苦了，谢谢。”

她拿起文件袋时，动作微微顿住，鼻尖一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淡淡的香味，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花香？

李亦为的目光落在纸袋上方，她看见那些粉色的小花。

程池解释说：“买咖啡送的。”

李亦为没再说什么，不过就是花和咖啡而已，又不是什么受不起的东西，没必要一直客气推辞，失了体面和风度。

下次请回去就好，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动作不停，低头翻看手中的文件。

资料和数据整理的很仔细，关键内容也有标注，空白处有黑水笔的批注，字迹清秀工整，乍一看像是女孩子写的。

但李亦为知道，这是他的字。许多年前，在互换批改的试卷上，就是这样的字迹。

程池看着她。他看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她的鼻梁挺翘，侧面线条清晰而利落，她的手指纤长，指尖修剪得小巧圆润，翻阅纸张时会用食指的指腹轻轻阻隔。

他的目光大胆坦荡。

办公室就两个人，李亦为很难不察觉，于是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视线平静地落在程池身上。

对上她的目光，程池清楚地读懂了其中逐客的意味——东西送到了，该走了。

“那我先回去准备会议资料。”他语气颇有些遗憾，但还是听话转身离去，走时将门轻声带上。

“嗯。”

“咔”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关上。

李亦为一本正经的模样消失，像蔫了的草，啪一下倒在办公桌上，额头抵在冰凉的办公桌面上。

“真是……”

她闭上眼，从唇齿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的叹息。

她这个人，大概生来就是比较会装，表面云淡风轻，内心波涛汹涌。

俗话说“小时候装乖，长大了憋坏”，李亦为在心里默默补全了后半句，既像是在嘲讽自己，又像是在咒骂程池。

他明眼瞧出来她的态度，却非要往她跟前凑。让她尴尬难堪，他很高兴是吗？

郁气和不快积在心里，她随手拿起桌上的黑水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大字：

李亦为。

字迹潦草而又狂狷，力透纸背，墨痕洇开又迅速凝固。

收笔后，洁白纤细的指节转动笔杆，轻松来回间便让笔身跳起了旋转舞。

坏心眼开始发力，恶意涌上李亦为的心头：当初的校园男神众星捧月，一群女生男生追在他屁股后面，如今竟然也混的不过如此，也没比她强到哪里，甚至还要给她当下属。

想到这里，她拿手撑起下巴，这种自洽让她心中稍稍好受了一些。

谁能否认，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事业上的成就、社会地位的高低，本身就是一种硬碰硬的衡量标准，一种不容置疑的胜利。综合来看，无论是能力、智商还是品行，她都完全不输给程池。

他也不过如此。李亦为想。

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可李亦为忘了，忘了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那场闹剧，这个男人会是她一辈子温柔闪亮的回忆，让她牵肠挂肚，让她难以忘怀。

年少思慕不可得，最容易被镀上美好的金光。

而伴随求而不得的，如果不是释然，就会是另外一种更阴暗、更具破坏力的欲望。

.

时间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门前又传来“咚咚”两声轻响。

李亦为抬起头，“请进。”

这次进来的人是她的助理赵志婉。

女孩抱着文件走进来，“总监，这是你要的微光科技最新一轮的尽调补充报告，还有技术团队发来的数据参数。”

李亦为接过：“好的，谢谢。”

赵志婉：“还有就是灵境的创始人回复了我们的消息，说明天上午可以跟我们开个视频短会。”

李亦为点头：“这个我知道。”

她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日历，“明天上午十点，把我的其他安排推掉。”

“好的。”赵志婉迅速记录。

“至于风控那边……”李亦为略一沉吟，“你把协议里关于知识产权抵押和现金补偿触发条件的那几页，连同我之前的备注，先发给他们负责人，告诉他们，我明早十一点前会给他们书面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