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敢怔在原地,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长阶下人群中的郁云笙气得脸色发白,郑清商双眉微蹙,目露担忧。而郁珩不动声色,只是那双淡泊的双眼微微眯了下。
沈寒起身后,嗓音诚挚得仿佛透过肺腑,身形都有些颤抖。
“掌门所托,沈寒不敢辜负。沈寒立誓,若是未能在栖霞会武取得魁首,为夷山派一雪前耻,沈寒愿引罪自戮!”
武林人士重誓言,最多不过自废武功,少有人立下如此狠的誓言。夷山派多次栖霞会武败阵而归,想赢简直是天方夜谭。沈寒此言,和给自己判了死刑有何区别?
一席话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夷山弟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连不动声色的郁珩亦是眉毛跳了跳,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打量着沈寒。
薛敢见状,趁机摇臂呐喊,“好——!”
众人只看到这个单薄到羸弱的女子,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愿为夷山搏上一搏,无论是真心信服,还是被气氛感动,纷纷跟着摇臂呐喊。
人群中郁云笙气得跺脚,想呵斥住周围的弟子,声音却被人声盖了下去。
此时此刻,沈寒收敛了锋芒,她心知肚明,到底是败走的枭雄,还是人人喊打的水鬼,无非在人心。
栖霞会武?引颈自戮?荣誉信仰?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傻子才会信。
想到这里,沈寒看着阶下亢奋的一群傻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表情转瞬即逝,她却觉得那熟悉的目光又扫上来了。
郁珩站在阶下,双眉紧皱凝望着她,仿佛在说:演得不错,但过犹不及——
沈寒心头一凛,随即扬起抹平和的微笑。
自己有多坏郁珩一清二楚,知道又如何,他郁珩有证据吗?
想至此,沈寒心安理得地回望了过去。果不其然,对方也并未多注视自己。
许是最大的担子卸下了,沈寒的伤势好得越来越快。
五师父李飞云为沈寒诊脉,沈寒已经恢复了七成,伤口都在愈合,唯独掌心横卧着一条狭长的刀痕迟迟不能愈。
这是她深夜逃出不归寨时殷九留下的。殷九的随身宝镰是杀人利器,不知为何伤口迟迟不能长合,连李飞云也难以医好,只道是镰上有奇毒,阻碍了伤口愈合。
断定她好得差不多后,李飞云便提出将她移出苓庐。
这很明显是不接纳沈寒的意思。不过李飞云本就不算什么功夫绝世的宗师,夷山五师,缺一个还有四个呢,沈寒并不往心里去。
只是沈寒到底归谁教化,成了一大难题。
临近除夕,陆续飘了几天的雪。树枝上、山道上都挂了白,山中的溪流也结了厚冰。一片银装素裹,远离俗世,恍若仙境。
沈寒倒觉得夷山真是个离奇的地方,她想打听外面的事情,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得逞。
依照殷九的性子,万不会放她在外逃窜,甚至已经能猜到她躲在夷山。县令与不归至今按兵不动,沈寒打听不出原因。
这五日,她赖在苓庐,一边承着李飞云的白眼,一边帮忙打杂。苓庐弟子本以为她是个添乱的,谁知沈寒竟一点山大王的恶习都没有,干起活来比谁都利索。本来大家对她不顺眼,她活干多了,也顺眼了些。
于沈寒而言,无非忍之一字,她慢慢参悟。
由于大雪过后封山,许多杂活都停了,沈寒到底去哪也尘埃落定。
薛敢来接沈寒搬院的时候,还颇为不舍。得了个这么麻利的美人在苓庐帮工,更方便他偷懒了。且沈寒性情爽直,两个人很是聊得来。
沈寒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小布袋,装了李飞云开的几瓶药。她一身轻松走出苓庐,心想终于不用看李飞云那张苦大仇深的死人脸了。却不想来接她的除了薛敢,还有一朵黑心莲。
她当即心里咯噔一声,捋顺了心气才继续走出去。
薛敢道:“你磨磨蹭蹭什么?是不是舍不得我?”
沈寒笑道:“舍不得你,整个苓庐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美人,少说这些花言巧语迷惑我!旁人名字你记得几个?不过也好,搬出去咱才好玩,老在我师父眼皮子底下,我什么都不敢干。”
薛敢口中的玩,自然不是寻常的玩。偷酒上树都是常事,最重要的是,薛敢说不定能带沈寒下山!
不过身旁还立着夷山最严厉的大师兄,沈寒不禁抬眼望去。
郁珩并未多言,留给沈寒一个不近人情的下颌角。他俊美得惊人,却总是透出若有若无的威慑感,对这张脸再大的好感也化作反感了。
郁珩冷冰冰伸过一只手接过了沈寒的小包裹。薛敢这才反应过来,又把包裹从郁珩手里接过去。
“给我分到哪去了?”沈寒突然觉得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转而问道。
“洗尘斋。”
开口的不是薛敢,而是郁珩。他说完,那双薄情的眼眸望向沈寒,“本派宗师玄宁师父所居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