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珩道:“并非我想,你把夫子气得不愿教你,我受师父所托。”
“喔,那一定要今天开始吗?今天……唉……上午和薛师兄过招,中午又劈了柴,胳膊酸酸的,拿笔也不是很顺利。唉?你看我右手手心这个旧伤,怎么就不好呢?真不知道殷九这个小王八蛋下了什么毒。”沈寒说着,开始夸张的摇头晃脑,活动筋骨,仿佛真受了天大的磨难。
旁人做此油腔滑调一定是惹人嫌的,偏生沈寒长了张美艳的脸,犯起懒来也十分可爱。学习本就与习舞不同,即便立下豪言壮语,要真正静下心来钻研也十分困难。
其实沈寒并不指望郁珩能放过她,她只是本能地一身反骨,想跟郁珩耍嘴。没想到这次郁珩真的网开一面。
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宽和的神情,道:“今日罢了,你且领摹本回去自行翻看。”
“好好好,太好了。”
沈寒抱了摹本欲逃,却不想郁珩又搬出一堆书。“你虽不会写字却是识字的,这些书回去看,一个月内看完,我要考问。”
“你……”
黑心莲!
沈寒看到这一串什么经什么论的就头大,搬起所有的书拔腿就想跑。她快步离开止室,余光突然间扫到一样东西。
房间一角摆着一架古琴。抚琴本是名士之举,郁珩有琴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琴旁有一个十分破坏止室意境的东西——琵琶。相比端庄的琴来说,倒是尽显风流。
这一琴一琵琶放在一起,倒是相映成趣,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沈寒来不及多想,先溜出止室,后面回忆起来只觉得手痒。
她是个弹琵琶的好手,想当年在江宁府,有人为了听她一曲一掷千金。如今多年不弹,再见还有些唏嘘。
她越想郁珩,越觉得这个人捉摸不透。曾经她以为,郁珩和那些踏雪寻香的少侠别无区别,冰清玉洁毫无趣味。如今看来,他是个冰皮黑心的,反倒更少了人气。
夷山派这样暖洋洋的氛围,能养出郁云笙、薛敢这样的弟子不奇怪,在这个桃花源里,到底是怎么养出郁珩这般人的呢?
沈寒不禁对郁珩充满了好奇,奈何郁珩教习字,滴水不漏,又是个严师。执笔姿势稍有不对要重来,笔画轻了重了要重来,几天折磨下,沈寒心中只有崩溃,对郁珩的憎恨更甚,别无其他的念头了。
依旧是漆黑一片的夜,沈寒不便翘掉早功,便起得更早,来到后山导水。
在持续不断的努力下,如玄宁宗师立下的信笺所言,引泉东流五步,已经小有成果。虽兰花没有什么起色,引出的水却流经古松根的干燥土壤。在这隆冬之中,难得的润泽,松针坠地化泥,生出些新蕨。
沈寒不认识这些植株,继续导水时,这些蕨草叶背的露珠却反复沾湿手心。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天色大亮,她沉浸在导水之中已经错过了早功。
沈寒破罐子破摔,心想,既然错过了,那便一错到底吧。她便埋头继续去做。
突然耳边飘来一声霜雪磬音般的话语,“早功旷课,罚烈日桩半时辰。”
这声音沈寒已经十分熟悉了,起身对着坐在山石上潇洒的郁珩怒道:“这是玄宁师父留给我的功课,怎么不算早功了?”
“你是说在这里挖水吗?”
看郁珩的神情,倒是也不清楚玄宁的早功到底是何意。
沈寒沉下心,懒得同他争辩,道:“赏罚不分明,你们算什么名门正派!”
“若是有理由便可以翘掉早功,人人都会效仿。”
沈寒嘟囔道:“除了我哪有人这么倒霉要来此挖水。”
郁珩的话却如金规铁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你……你不也旷了?”
沈寒说完有些后悔了,奴隶和奴隶主岂能同类而语,她这么说岂不是招来更大的打击报复?
郁珩顿了顿,眸色晦暗道:“我的确也犯了错。”
沈寒总觉得郁珩话里有话,可他绝不是轻易能让她探究清楚的人。
那天,夷心堂前烈日桩多了一个从不会出现的人。
郁珩扎马步的身影竖在沈寒面前,尽管沈寒身体酸痛不愿意看,却也屡次三番移不开眼。
正午的寒风吹得衣衫作响,白色的练功服紧贴在郁珩的肩胛骨上,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勾勒出清晰有力的线条。沈寒望着他,莫名喉头一紧,赶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看回去。
郁珩是个极好看也端正的人,虽黑心,却依旧藏着君子风骨。沈寒是这么想的。
她那隐秘的小心思,好在很快被郁云笙打破。
郁珩也在受罚,郁云笙倒是不好落井下石。她先是劝郁珩不要自罚,又对沈寒唇舌相讥。
连郑清商也担忧地来看郁珩,递出的氅衣却被郁珩严词拒绝了。
沈寒想,郁珩真的是这些夷山弟子心目中圣人一般的人物,只是站个烈日桩他们便觉得天塌了。
也是后来,沈寒才知道,郁珩出现在后山绝壁,并非翘掉早功,只是日出习武罢了。
既然如此,郁珩口中自己也有错,到底错在何处呢?
沈寒不明白,却总能在漆黑的凌晨,提着小灯去后山导水时见到郁珩练功的身影。
山上的日子静谧温暖,沈寒也生出些恍惚。世上果然人与人不同命,原来人是可以这样长大的。
而山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是夜,几个夷山派的外门弟子下了山,各自回到了家中。
所谓外门弟子,即是不拜入夷山门派,不学习独门心法,只是学一些基本的武功招式的人。他们往往交少量束脩,依旧可以住在望仙县里,练功之处也不在夷山。只有极少数的情况,这些外门弟子才会上夷山。
其中一个外门弟子回到家,刚打开家门唤了声“娘”,却看到自己年迈的母亲神色惊慌,双眼里全是恐惧。
而她的身后,站了一名彪形大汉,手持阔面大刀,一身匪徒作派。他的手正按在自己母亲的肩头,像是随时准备捏死一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