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些和尚说理她就烦得眉头直跳，遂道：“你的意思是，这些人也会回报于我？”

玄宁道：“贫僧也未可知呢。只是知道，你放下一些了吧？”

“绝无可能！”沈寒声色俱厉。

玄宁笑了，并不继续争辩，而是从袖中掏出一页纸。沈寒接过展开看，是前几日经论随堂小测的结果。在沈寒的努力以及郁珩严苛的鞭策下，竟得了个乙等的成绩。

乙等也是一屋子弟子里吊车尾的，可对于原本一字不会写的沈寒来说，这是天大的进步。一时之间，沈寒百感交集，对着迂腐又唠叨的门派，眷恋之情更甚。

玄宁道：“临别之际，我授你一套拳法。你只需记得招式，一路上勤加练习。”

说完，在洗尘斋的空地上，青衣和尚缓缓抬臂。那起势慢的近乎凝固，可拳势一起，搅动风云，连早春的寒气都被生生撕裂一道缝隙。

一套拳打完，玄宁收势，沈寒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涌动的暖流裹挟包围，不自觉后退两步。

沈寒惊愕，“这是什么拳？看上去不像是太祖长拳。”

玄宁道：“世有阴阳五行，你因水而灭，又自水而生。你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你的心法，打的也是心拳。我打此拳这般，你打又是另一般了。”

沈寒抱起胳膊，“别扯这些没用的，来点实用的套路！”

话音方落，玄宁贸然出拳，力道十足，崩裂天地。沈寒当即反应过来，抬手轻而易举拆挡。玄宁的动作像是兵戈场上的厮杀汉子，而沈寒却将一身蛮劲化柔，动作轻柔若舞伎。

玄宁只出一拳，便缓缓收手，笑道：“你不是有自己的套路吗？”

这一夜，月黑风高，一行六人拜别夷山宗师以及各位师中同门，准备连夜出城了。

郁珩白日里随掌门前去官府，兴许又将那糊涂县丞蒙骗过去，给了他们逃出望仙的机会。

沈寒看着慈眉善目的掌门，又看了看芝兰玉树的郁珩，觉得这两人一副正人君子的面相，嘴里说得却没一句实在话。

山门前，薛敢、郁云笙俱抱着自家师父与同门哭得稀里哗啦，连郑清商也在岳震跟前抹泪。这一通感人的画面，纵然岳震平日再严厉，那斑驳的眼眶也红了。

荀仁义则是追着掌门想多讨要些盘缠，一会的功夫便从几个宗师那里各诓骗了些。

唯独沈寒孑然一身，局外人般冷眼看着这一切。

还有一旁与她并肩而立的郁珩。

并非沈寒冷情，她习惯了离别，并非值得落泪之事。可郁珩这生在夷山长在夷山的，如此漠然，倒是有些薄情了。

沈寒问，“你怎么不去哭？”

郁珩立在一旁，深深看了一眼沈寒，眸色在夜里像化不开的墨。

郁珩反问，“再次离乡，你怎么不哭？”

沈寒无奈地笑了。即便是年少愤然离乡，那时候她家破人亡，可走出望仙时她没有留过一滴泪。后来她扮成男儿，跑过船，讨过饭，做过挑夫，颠沛流离一路，也没有哭。

世上不幸的人太多了，并非仅她沈寒一人而已。可她偏要做那个不流泪的。

她不能让仇人笑，她却在阴暗龌龊的地方哭泣。这很没骨气。

至少这一次离乡，还有人送送她，有人一路上相伴，更不值得哭了。

沈寒道：“我无故人，也无故乡，无从哭起。”

她知道，命运始终在她手里。她胜券在握，她永昌不衰。

“我是你的故人。”郁珩突然开口，平平落下的这句话，却像石落深潭。

沈寒怔住，转头望向他。

他一身月白深衣，说不出的孤傲清贵，是何等精彩绝艳之姿。可他不起波澜的神色下，沈寒总能读出些悲伤，让她觉得，二人的羁绊并不止于此。

夷山上的故人，还能有什么牵绊呢？

郁珩唇翕微动，望着沈寒的双眼，“我来做你的故人。”

那一刻，沈寒鼻头突然有些酸涩了。她匆忙别过头，再也不搭理郁珩。

可她知道，自己最怜惜的便是故人。

她身后真正意义上的故人，音容笑貌已经不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