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惊慌失措,将他安置在榻上,又找了冷水浸透巾子盖在他额前。
她守在他的榻边,直到他苏醒。
“是铁匠将你打成这样吗?”
阿壬苦笑,“他从来不打我,是我自己受了风寒。”
“风寒?风寒怎会如此来势汹汹?”沈寒害怕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逝去前也是这般虚弱。
阿壬道:“我歇一会还要做工,你快回去吧,别让沈鹞子发现你又在这里。”
沈寒一双美眸眨巴眨巴,泪汪汪地望着对方,“阿壬,你别管我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过不好,我也没法好过。”阿壬见不得沈寒落泪,他知道这个姑娘坚强惯了,这滴泪是为自己而流,“你别担心,我已经传信给家里人了,我会赶在纥石烈家之前救你出来。”
“阿壬,你家里是什么样的?”
阿壬想了想,道:“我家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山里有一座大瀑布,还有很多弟弟妹妹。到了冬天,弟弟妹妹们会去冰上玩,几个叔父便去捉他们。家里人多,很吵,只怕是你不喜欢。”
沈寒拼命摇头。
怎么会不喜欢呢?她太渴望有一个家了。
也只有如此温暖的地方,才会长出阿壬这般温暖的人。
只是沈寒明白,阿壬家里定然做村中猎户之类的活计,并不富裕。不然何必让儿子来此给人打铁呢?这样小门小户,能养活一大帮孩子实属不易,更不要说救她离开沈鹞子了。
沈寒不愿意戳穿这一切,她情愿沉溺在幻梦之中。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家里人和你一样黑吗?我还以为你是漂洋过海而来的番邦人呢。”
“我哪有那么黑!”
“就是有。”沈寒笑道,“你像是灶底下爬出来的。”
“那你喜欢肤白、俊俏的人是吗?”
沈寒紧张起来。
眼前人是她喜欢的人,是寒冬腊月的一捧火,漆黑长夜的一盏灯。可单论模样,她倒是想起个不讨喜的人。
那人住在巍峨的夷山上,是个不苟言笑的小古板,他们还一同斩杀过一条白蛇。
他叫什么来着?
沈寒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个人生得冰雕玉琢,一幅好皮囊。
沈寒摇了摇头,“肤白、俊俏没有用,得是我称心的人才行。”
她看时间差不多了,为阿壬掖好被子,再三叮嘱道:“夏至夜千万不要出门。”
阿壬察觉出异样,“为何?”
“你没听说吗?那些江湖人在夏至夜拿丁字巷当战场了。太危险了,我怕你被误伤。”
阿壬宽慰地笑了,“好。答应我,你也不出门,好吗?”
沈寒不作声。她不想骗阿壬,默默垂下眼。
阿壬问:“怎么了,你有心事?”
“没有。”沈寒斩钉截铁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阿壬察觉出不对劲,问不出更多,只能放任小姑娘一蹦一跳地离开。
他突然注意到床头摆了一只小香囊,是沈寒留下的。想起夏至的习俗,阿壬捧起香囊轻嗅,尚有艾草余香。
夏至如约而至。
下午的日头火辣辣落在人身上,沈寒顶着毒太阳匆匆来到了破庙。
她怕无恕之神出鬼没,因此坚持每天都给他送一碗补身体的汤,算是献殷勤。她了解无恕之的秉性,他虽阴晴不定,却也讲些道理。若是自己每日都来,无恕之若是离开,定会提前告知自己。
送汤,也就变成了监视。
果不其然,无恕之还在。
沈寒抱着瓦罐进屋,蹲下身乖顺地布好汤。
无恕之接过,尝了一口,赞道:“你的手艺很好,不该弹琵琶,应该做个厨子。”
沈寒道:“叔父不擅庖厨,家里若想吃得香些,只能在料理上下功夫。别说煲汤,为了赚些零碎的钱,牛我都能宰呢。”
无恕之笑了,“你叔父还健在吧?”
沈寒一怔,“您打趣我。”
她接着道:“我马上嫁人了,叔父替我寻了户好人家。您说的对,叔父是我的亲人,是我一时想岔了。”
沈寒站起身来,她个子高,十一岁的年纪看上去像十三四岁。十四岁嫁人的姑娘虽少,却也并非没有,无恕之便没再多言。
无恕之说:“以后不必来送汤了。”
沈寒抬眼,“您要走了吗?”
“嗯。你应该听外面传了,今天是我赴约的日子。”
无恕之想到自己在通济能与这样一个小丫头有如此一番相识,心中感慨万千,刚想说什么宽慰的话,突然觉得浑身发软。
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手里的碗摔碎在一旁。
无恕之用尽全力,却只能抬起一根手指,“你……你给我下了药!”
沈寒呼吸急促,不敢向前,颤抖着后退。
她随沈鹞子学过戏,戏里的花拳绣腿也会一些,艰难挡住了无恕之的懈力一击。
无恕之力竭,不甘地闭上双眼,昏睡过去。
沈寒浑身冒冷汗,踢了他一脚,见他毫无知觉,才敢转身跑走。
此时,阴云笼罩在通济上空,一场足以扭转几个人命运的变故已经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