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告诉你,我活着一天,你都不可能逃走。你必须留在这里,给我沈鹞子当牛做马,这是沈家欠我的!”
沈鹞子拿起扫帚想抽打沈寒,身上的伤却牵制住他,反倒是被沈寒死死制住。
沈寒将他按在地上,疯狂吼道:“我本想一走了之,可我恨你。凭什么你这样的人能继续苟活于世,凭什么我一辈子未行恶事,却得到如此恶果?凭什么?”
沈鹞子挣脱开,打了沈寒一巴掌,沈寒眼前阵阵发黑,怒吼着扑上去,扭打间,再次推倒了沈鹞子。
她本想让任秋屏杀了沈鹞子,可如今计谋落空,她无路可走,孤注一掷,举起琵琶砸在沈鹞子的身上。
雷声大作,暴雨倾盆,风吹开了瓦松院院门,沈寒浑身湿透,这才感受到了冷意。
琵琶弦断,上面染了沈鹞子的血。
沈鹞子奄奄一息,道:“别杀我,你走,我放你走。”
沈寒修长的手上,染了沈鹞子的血。她惊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沁出了些泪。她真的不想杀人,可眼前一会是暴虐的沈鹞子,一会是望仙县令丑陋的面孔,还有在火海中挣扎的父亲,病逝的母亲,一路上的颠沛流离……
沈寒高举着琵琶,深深闭上眼,两行泪从睫毛丛中滚了下来。
罢了罢了,哪有什么善恶清浊、是非对错。
她狠下心,想砸死沈鹞子,却听到身后传来少年惶恐的呼唤,“沈璧!”
沈寒有些错愕,她没意识到这个称呼的不寻常,只知道阿壬冒雨而来,朝自己伸出手。
电光闪过,映出沈寒那张惊艳的面容,上面满是血点,如女鬼索命。
“不要。”阿壬想夺过琵琶,“沈璧,冷静下来,你不能杀人。”
“为什么?”沈寒麻木地喃喃道。
“如果你杀了人,往后余生,你将走在一条艰难的路上,你再也回不去了。沈璧,我想你干干净净的。”
沈寒凄然一笑,“他不死,我睡不着觉。”
阿壬愣住了。
他在沈寒的眼中读到了决绝,他意识到,沈鹞子是必须死的,如果他不死,这个人就如恶鬼,追着沈寒到天涯海角。
那一刹那,一个全新的解决此事的办法,浮现在阿壬眼前。他权衡了许多许多,最后被沈寒曾经明媚的笑脸蛊惑。
他做下了一个几乎让自己抱憾终生的决定。
“不,你的手绝不能沾染鲜血。”阿壬茫然地摇着头,他觉得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爱意冲昏头脑,他只想解救爱人于苦难。
他缓缓接过琵琶,心想:他不信神明,也没拜过神,但倘若真的有神罚,请全落在他的身上。
让他的爱人一尘不染,展翅高飞吧。
阿壬高高举起了琵琶,在沈鹞子恐惧的惨叫里,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任秋屏冒雨回到丁字巷。
他记得方才那个吃了他一掌的倒霉男人一路向此而行,顺着地上泥泞的脚印,他很快寻到了瓦松院。
任秋屏来自抱剑山庄,是江湖上有着赫赫威名的武学名门。作为这一代最为杰出的弟子,他恪守抱剑山庄戒律,绝不伤无辜的平民百姓。
他找不到无恕之,因为放心不下这才一路寻来,毕竟那一掌打在普通人身上,虽不致死,万一救治不及时落下残疾,也是他的罪过。
临近瓦松院,任秋屏敏锐嗅到一股血气,他顿时不安极了。推开院门,只见一个小姑娘面色惨白坐在檐下躲雨。
她瘦弱娇小,瑟瑟发抖抱着膝盖,似乎经历了极大的恶事。
任秋屏问,“你是这家的孩子吗?”
沈寒点点头。
任秋屏又问,“你家大人呢?”
“家中只有叔父一人。”
“他在屋里?”
“死了。”
一声雷响过。
“什么?”任秋屏大惊失色,“你家大人,是不是穿了个黑色袍子,会唱戏?”
“是的。他是个路歧人,唱戏琵琶杂耍样样精通。”
沈寒说得很平静,可这平静在任秋屏眼里,倒像是万念俱灰。
任秋屏想闯进屋子一看究竟,却被沈寒抬手拦下。“不要打扰叔父的尸身了。我孤苦无依,只想让叔父入土为安。”
任秋屏的脑子里是持续不断的嗡鸣。他杀人了——这四个字反复鞭笞着他,让他罪孽深重,不知如何自处。
他四岁习武,十二岁下山,闯荡江湖二十载,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却始终刃不见血。
师父临终前告诉他,不可以杀人,更不能滥杀无辜,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侠客,去保护弱者,教化恶人。
抱剑山庄的子弟,若是犯了杀戒,必要以死谢罪。
任秋屏见小姑娘悲痛欲绝的面色,更是笃信那个路歧人被自己杀了。
他分明收住力了!他想不明白,更是憎恨自己被比武冲昏头脑,竟失手杀了一个无辜之人。
一时间,所有的道义,门派的教诲,化作无边的悔恨。任秋屏跌跌撞撞逃出了瓦松院,跑离了丁字巷,他想到余生要在忏悔中度过,便觉得恐惧不已。
他跑出了县城,跑向了无人的荒野。
最终,恐惧让他变成了一个懦夫,他留下了一封血书,引颈自戮,祈求死后能保全门派清名。
第二日,云霄雨霁,瓦松院门前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官兵。
铁匠家的阿壬和沈家的小玉不见踪影,杳无音信,人们都说,这两个坏孩子杀了人,畏罪潜逃了。
这是昌和十一年的故事,这一年夏至夜,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路歧人沈鹞子,另一个是抱剑大侠任秋屏。
一代人的恩怨逐渐远去,阴差阳错,难以了结,余下解不开的怨孽,留给了来到通济县的夷山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