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看到郁珩通红的眼眶,看见他眼底脆弱的光,忽而回想起初见郁珩时的惊才绝艳。
站在山门前的少年,白雪纷纷而落,他惊才绝艳,生人勿近,比白雪还要干净。
“你能不能住口。”沈寒的声音染上哭腔,泪珠一滴滴打在郁珩的手背上。
她只想拼命阻止这一切,这般干净的人,绝不能如此腌臢地死去。他还要独秀于武林,要傲视群雄,要拿到会武魁首,要接手整个夷山。
为什么每一个她真心所爱的人,都是这样的下场?
阿壬是这样,那个人是这样,郁珩也是这样。痛失所爱的遭遇,沈寒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承受。她浑身上下一直在抖,仿佛她才是气脉紊乱的那个人。
她不顾他人的目光,紧紧抱住了郁珩,慌乱地从他的眉骨抚摸到脸颊,仿佛下一刻他便要消散了。
“你不能死……我功课还没学好,书也念不明白。你肯定没事的,你那么厉害,没有你办不到的事情。你就这么死了我怎么跟你的师父们交代啊?你要任他们杀了我吗?说好的要一点点打破世俗的偏见,让所有人接受我们呢?”
沈寒泣不成声。
破庙里一片死寂,只有沈寒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郁云笙张了张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郑清商原本从水囊中倒水,手抖了抖,水撒了一地。
薛敢睁大了眼睛,“你们……好事啊……”
“闭嘴吧你!”郁云笙怒道。
郁珩无声地笑了,对沈寒说:“你知道吗?我不是一个好的人。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我此生无悔。”
“沈璧。”郁珩终于在一片模糊中找到了沈寒的目光,“这本就是我一个人劫数。我本想假装不在意你,却根本躲不开。”
“沈璧,去飞吧,你要活下去,向前走,别回头。”
记忆中无数个身影开始交织重叠,阿壬,武状元,郁珩。他们似乎都在不同的时刻对着沈寒说出了这句话。
沈寒的眼睛被泪水模糊,她看到那些面孔在泪光中逐渐重合,变成了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听到了一模一样清正的声音。
她想要去追问郁珩,嗓子里却像被塞了棉花,什么都说不出口。
郁珩的手松开了。
沈寒连忙抱紧了他,慌乱试探他的脉搏,还活着,还活着……
可她意识到,若是再不找到郁珩的病灶,一切都要晚了。
她仿佛失了理智,拼命吻着郁珩的额头,起身将他背起来。“快找郎中,快去找郎中!”
荀仁义在一旁蹲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觉得他一时半会死不了。”
沈寒不顾一切道:“他都开始说遗言了!”
荀仁义说:“长辈的话,长辈的经验,你不信也得信。他觉得自己要死了,睡一场又缓过来了。”
荀仁义伸手想拉她,突然间一道清影飞身而出,一个手刀将沈寒劈晕了过去。
“美人!”
“乖女!啊呀呀这是什么事啊!”
“师姐你……!”
破庙里一片惊呼。
沈寒是被郑清商打晕过去的。
浑浑噩噩间,她梦到了阿壬。
阿壬孑然一身,仍穿着那身简陋的粗麻布艺,背对着沈寒站在悬崖边。
风卷起他的衣袍,阿壬转过身,那张脸却是模糊的。
沈寒想去喊住他,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壬的笑容在记忆里逐渐模糊,一点点变成了一张清冷的脸,眉目疏离,嘴唇微抿,眼角是不近人情的寒色。
那是郁珩。
是通济县小巷里最不起眼的打铁少年,是繁华人世间银枪白马、独占鳌头的武状元。
沈寒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根据,在浑浑噩噩的梦境里,她万念俱灰,坚信这些人都是郁珩。
沈寒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破庙斑驳的屋顶。雨已经停了,残留的雨水从缝隙处滴落,落在沈寒额头上丝丝凉凉。
方才的梦太过荒唐,石破天惊,可她竟然想去尝试。
沈寒记得,有一种隐秘禁忌的功法,名叫画骨描灯。不需要动皮囊,以内力描摹骨骼轮廓,再以真气点燃气血,人便可换一幅相貌。
只是每一次换脸,都像是将自己投入火中重铸一次,对身体的损耗极大。
倘若告诉江湖游医郁珩是为画骨描灯禁术所伤,会不会能找到解救他的办法?
起码,让他坚持到他们赶至江宁。
沈寒想要起身,却发现双手被捆在身后,麻绳勒得很紧,令她手腕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