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大雪，天地一片素白。

山门外的石阶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看上去绵密的积雪，踩上去才感知其脆弱。

乱世之中，人便像这抔雪，一触即碎。

那一年郁珩十二岁，随师父下山平乱。

师父说山下有乱，乱在人心，一个小姑娘被当作河神的祭品投入濛水。

师徒二人赶到之时，一切都为时已晚。沈家毁于大火，只剩下烧得焦黑的半块牌匾，四周都是尚未散尽余温的灰烬。

而沈娘子和沈家的独女却不知所踪。

街坊邻里纷纷站在家门前、巷口处讨论，有人说她们死了，也有人说是河神对“祭品”不满意，因此将沈家全数带走了。

迷信的愚昧令郁珩不齿，更是给鲜少下山的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郁珩站在那片焦土上，第一次嗅到世道艰险的味道，原来善良和正义不是所向披靡，原来人情冷暖如此直白。

这里的一切压得少年人喘不上气。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珩儿，你知道什么是侠吗？”

郁珩没有回答。

师父道：“能拉的人，拉他一把；能帮的人，便不要让他坠落，这便是侠。而有侠在的地方，便是江湖。”

“可是师父，我不明白。沈家既然是无辜的，为什么这些街坊邻里不拉他们一把？”

他不明白的太多，因为他孤陋寡闻，又太过幼稚，生活在夷山的桃花源里，不知道外面的苦楚。

郁珩执着的问，“是世道如此，还是只有世道如此？”

若能永远留在江湖这样的桃花源，那也是极好的。

师父道：“世道如此，躲避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夫子说过，天下为公，非一人之家。若人人如此冷漠，我们去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正是因为阴暗所在，光明才尤为可贵。江湖，就是阴暗的、光明的，都能包容的地方。立足于江湖，你便要记住，坚持你的本心，不要放弃任何人。”

郁珩似懂非懂，眼前冷漠的路人对他的冲击，远远胜过这片焦土。他不敢想象传言里的小姑娘是如何被投入冰河之中，她又要经历怎样的折磨。但他牢牢记住掌门的教诲——不放弃。

第二天清晨，雪仍未停，山下的纷乱却悄无声息结束。大雪默默将沈家抹去，人们默契地闭口不谈，仿佛这家人从未存在过。

郁珩去打扫山门，推开那扇朱漆大门时，他看到一个背着母亲的女孩。

她很瘦，却并不弱，比寻常姑娘要高挑的身材，摇摇晃晃背着自己的母亲。她像是随时要被风吹弯的芦苇，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沈璧背着母亲，一步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郁珩震惊地站在门前，看着小姑娘朝自己摇摇晃晃走来。雪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她明明嘴唇冻得发紫，额角却满是细汗。

而她那双眼睛，又冷又倔。

那一瞬间，郁珩觉得自己的心要碎了。那种感觉他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荒唐地闯进少年人规规矩矩的世界里，兵荒马乱。荒腔走板。

夷山暂且收留了沈璧，准确来说是郁珩收留了沈璧。

掌门连夜去了南方，由心细如发的五师父当家。五师父李飞云本不想淌这浑水，其余几位师父却觉得见死不救非侠者所为。

于是郁珩开始偷偷注意沈璧，默默替她找保暖的衣裳，往她住的厢房送饭。

每次踏足苓庐他都格外小心，他怕自己撞破小姑娘痛哭，可几日下去，郁珩竟从未发现沈璧独自落泪过。

就像三师父岳震所言，这个女孩身负戾气，又倔又硬，像块顽石头。

沈璧为了留下，拼命给自己找活干。郁珩便默默陪在她身边帮忙。有时候他没话找话说，说出口干巴巴的言语，他自己听了都觉得乏味。

他想帮助她，靠近她，可每一次接近，她都会警惕地后退，甚至不愿意给他一个好脸色。她冷冰冰的，除了能帮到自己的宗师，其余人她都保持距离，连一个微笑都吝啬。

于是便有门里的弟子议论她过于利己，这样的姑娘怕是非善类。

李飞云亦是如此思量，在沈璧母亲过世后，执意驱赶沈璧。

当时门内宗师纷纷反对，觉得让这样一个姑娘流浪投奔亲戚太过残忍，可李飞云却以代掌门之权压制众人。

李飞云怕被卷入朝堂上的权力斗争，他知道沈家得罪的是如日中天的贾相。

而这一切在沈璧眼里，有些过于残酷了。

得知沈璧不告而别离开夷山后，郁珩一路追赶过去。沈璧就像没看到郁珩那般，自顾自向前，郁珩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她忽然摔倒了。郁珩伸手去扶，她却避自己如蛇蝎。

“滚！离我远些！”沈璧对着郁珩吼道。

郁珩从她的眸中读到了真切的厌恶，他被钉在原地，看着她像驱赶野兽那般驱逐自己。

其实郁珩想告诉她，这世上是有人愿意拉她一把的，可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沈璧一直是个极端且我行我素的人，她为了驱赶郁珩，不惜以自伤相要挟，因为她知道郁珩这样的人，总会把人命放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