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珩突然眼神一凛,望着眼前二位长辈。他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可他们也是在不顾自己的意愿,就要决定自己的去处。
尽管自己这样闯出弥天大祸的人,谈不上什么意愿。
“沈璧呢?沈璧在哪?”
他可以被他们带走,可他要知道沈璧是安全的。
岳震闻言气得胡须发抖,信手抓起墙角的扫帚便要砸,“孽障!孽障!我们五个老东西含辛茹苦教育你多年,到最后被一个女子勾了魂魄!”
郁任游忙将岳震拦下,连哄带骗带他出了屋子。
房间里顿时静下来,郁珩深吸一口气,眼前尽是茫然。
直到郁任游再次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药。他侧身坐在郁珩身边,轻轻用勺子搅了搅,细腻地喂给郁珩。
郁珩愣了下,还是张口吞下去。
郁任游看着多年未见的儿子,一时也有些恍惚。
他并非真的丢下郁珩不管。
某年隆冬,北境多雪,他将一壶雪放入水袋,一路寄回夷山,想要给郁珩尝尝塞北的雪。后来听说郁珩嫌脏,将水袋倒空了。
某年除夕,他携发妻回到夷山,郁珩正在练剑,一招一式宛若自己当年。郁任游也是手贱,非要与儿子比试,然后将年仅五岁的儿子揍得落花流水,自己仰天大笑离去。
某年……
好吧,郁任游算不上一个好父亲,但也不是纯粹的坏父亲,他爱人的方式比较龃龉,郁珩也就这样在他突如其来的雷霆父爱中龃龉着长大。
郁任游打量着郁珩,他清癯的侧脸,冷峻的鼻梁,寒潭般的眼眸,都和他母亲一模一样,不近人情,不染尘世。他开始怀念以前在山上上蹿下跳的小团子,孩子一眨眼就长大,变成了个满怀心事的毛小子。
郁任游喂药的动作很娴熟,掩下心事不再看郁珩,“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我看起码要二百天。不过你运气好,被一根老藤救了性命,保住了一身好功夫。”
“嗯。”郁珩闷声应道。
郁任游眉头一皱,“以后跟我走,北方天寒,说不定你好的也快些。”
“我不能走。”
“还在想你的小姑娘?”郁任游笑了。
郁珩哑然,生出几分少年人的羞涩。他可以对着五位师父说出自己生出的情愫,却没法告诉这个并不相熟的父亲自己的少年心事,这一切都是懵懂又冲动的。
郁任游道:“你师父都告诉我了。少年人,心意动,不用不好意思,都是常事。况且你都十五了,放在寻常人家,订亲的都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你不该对平民动手。”
郁珩说:“那沈鹞子乃奸猾之辈,日日对沈璧施暴,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吗?”
郁任游沉吟片刻。
“你想救她。”
“对,我想。”
“可你做这一切救不了她,只会白白搭上你自己。”
郁任游看着儿子,恍然想起自己年少时。
那时候他也是这般渴望救赎,也渴望救一个人。
春花秋月,繁华盛景。
郁珩的母亲名唤明漪。
明家在大梁乃是显赫的功勋世家,明漪是国公嫡女,身上背了一纸婚约,要与贾相之子联姻的。
可明漪不好琴棋书画,潜心医理,又偏爱武艺,于是隐姓埋名参加了栖霞会武。
那一年,中原武林群雄逐鹿,郁任游带着四个师弟一举夺魁。
于是国公之女和会武魁首,就这么相逢了。
他们像是天雷勾动地火,一起看满山红叶,看江南月明。
明漪诉说了自己对婚约的不满,于是郁任游便做了个荒唐的举动,教唆着明漪远走天涯。
郁任游带着明漪回到了夷山,拜堂成亲,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为珩。
此时郁任游意识到,不能带着明漪躲躲藏藏,让她做有家不能回之人,于是他投身军营,立下赫赫战功,二人才在世人面前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郁任游常年征战,身上新伤叠旧伤,都是明漪为他医治。
因此郁任游一直觉得,爱的本质,便是救赎。
“珩儿。”郁任游说:“你以为你陪着她便是救她吗?仔细想想,就算你们逃出了瓦松院,逃出了通济县,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郁珩无声攥紧了拳头,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让他感到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血腥气。
郁任游道:“错的不是你们,而是那些加害你们的人。你要记得你曾因为年少无知,因为你的懵懂莽撞,以爱之名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出手。虽无罪,却也谈不上无错。”
郁珩说:“我甘愿接受一切惩罚。”
“我不认为你该受到惩处,可你一定要谨记,了却一个生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要时时刻刻用这次的错鞭策自己,为自己的一切后果负责。”
郁珩突然顿悟了。
或许他顿悟的不是父亲真正想教的。